嚴若曦。這個名字從嚴所長嘴裡說出來的那一刻,實驗室的冷氣好像突然降了好幾度。
王強沒有馬上說話。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,那個半小時前還站在控制面板後面、手指在乳腺剝離鍵上方遊移的所長,此刻額頭抵著冰冷地板,肩膀繃得像要斷掉。她身上那件深藍制服裙鋪開在灰白地磚上,像一灘被踩碎的夜色。
CB-001跪在她旁邊。淡金色的眼睛睜著,沒有焦距,嘴唇動了一下,喉嚨裡滾出的聲音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半寸。
「啊……」
那聲響極細,卻讓嚴所長整個人抖了一下。
王強笑出來。笑聲很輕,在嗡嗡作響的日光燈底下,像刀鋒刮過金屬。
「妳怕的,不只是我拒絕吧。」他往前一步,皮鞋停在嚴所長指尖三公分外。「得罪了上一任領主的女兒,到現在頭上還掛著調製編號。妳怕我也一句話——」
他頓了頓,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。
「把妳送進回收廠。對吧?」
嚴所長肩膀劇烈一抽。她沒抬頭,但王強看見她撐在地磚上的指尖摳緊了,指節發白。
「領主……」她的額頭還在地上,聲音悶悶的,像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,「若曦被格式化前,最後求我……不要讓她去回收廠。我親手把她改造成這樣,就是為了留下她一條命。」
「所以妳把她變成乳牛。」
嚴所長不說話了。這個事實無可辯駁。
王強蹲下來。他伸手,掐住嚴所長的下巴,逼她抬起臉。四十幾歲的女人,保養得極好,如今髮髻散了一半,妝也花了,眼眶紅得發燙。她被迫對上他的視線,喉嚨動了一下,硬是沒有移開。
「妳知道國家對母畜罪犯的程序嗎?」王強湊近,聲音放低,只剩他們三人聽得見。「不送審、不判決、不上訴。定罪之後,直接送肉類加工廠。混進罐頭也好,做成飼料也好,這世上不會再有人叫妳的名字。」
嚴所長的瞳孔縮了一下。真怕。王強看得出來,她是真怕,連撐在地上的手都在發抖。
「所以,嚴所長。」王強鬆開她的下巴,站直身子,像高高在上的神在宣判,「妳剛才說,這一切都是妳的錯。那妳打算怎麼認?」
嚴若曦又發出聲音了。這次不是單音,是一串斷裂的、鏽澀的氣音,像有人把打碎的玻璃一點一點從她喉嚨裡拖出來。她朝王強挪了半步,乾枯的嘴唇張了又張。
「……媽、媽……」
嚴所長猛回頭,眼淚直接掉下來。
「若曦!」她跪著撲過去,抓住女兒的手,怕用力又不敢用力,聲音抖得不成形,「妳、妳還能說話?語言中樞明明——」
「格、式化……之前……」嚴若曦淡金色的眼睛轉向她,嘴角抽了一下,像在笑,又像在哭。「我藏……一片……」
她沒說下去。但嚴所長懂了。王強也懂了。這女體在調製之前,給自己留了最後一塊沒被清空的記憶,像火災現場藏在牆縫裡的半張相片。
王強嘖了一聲。
「有意思。」
他繞過母女兩人,走到控制面板前,低頭看了一眼。乳腺剝離程序還停在待命畫面,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。他伸出手,用指節敲了兩下面板,像在敲一扇不存在的門。
「我問妳一句話,妳老實答。」他沒回頭,聲音從肩後甩過來,「CB-001的泌乳,可以疊加。除了體力恢復,還有沒有別的效果?」
嚴所長跪在地上,喉頭上下滾動。她吸了吸鼻子,聲音還是啞的。
「有。長期飲用,可改善飲用者腎上腺疲勞,延長射精後恢復期。但因為沒有足夠的精液樣本做配對測試,數據一直沒能走完。」
王強回頭,眼睛微微瞇起。
「所以妳從一開始,就想拿她的奶,換我的精。這一筆,妳在腦子裡算了多久?」
「從您踏進展示廳那一刻。」嚴所長的頭低了下去,「對不起。」
「不要說對不起。」王強走回來,鞋底在地磚上敲出不急不緩的聲響,「對不起不值錢。我只問妳,現在我要帶她走,妳還敢不敢攔?」
嚴所長沉默兩秒。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——雙膝轉向王強,額頭重新抵上地面,雙手交疊在頭前,掌心朝上,像奉上自己的命。
「嚴若曦,原名嚴若曦,聯邦儀隊前中尉,因衝撞上一任領主獲罪。我以母親與調製所所長的身分,請求您……把她帶走,以廢棄物名義接收她。」
她頓了一下,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一切後果,我來背。」
日光燈嗡嗡響。走廊那頭,林若儀赤腳站在門口,高跟鞋還拎在手上。她看著跪在地上的母女,眼眶又紅了。
王強看了嚴若曦一眼。那雙淡金色的眼睛也正看著他,乾澀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兩下:「謝、謝……」
他沒理會。他蹲下,伸手撥開嚴若曦額前沾黏的亂髮,低聲說了一句:
「從現在起,妳不叫CB-001。妳叫嚴若曦,是我帶回去的人。」
嚴若曦眼睛眨了兩下,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,沿著削瘦的臉頰,打在鎖骨下方的烙印上。
王強起身,看向嚴所長。那女人仍伏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「妳的廢棄物申請文件,明天自己送來別墅。不要讓林晗霜多跑一趟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還有——」王強頓了頓,「妳那根手指,如果再懸在任何一個剝離鍵上,聯盟就幫妳收屍。」
嚴所長肩膀一抖,額頭壓得更低。
王強沒再看她,轉身朝門口走。路過林若儀時,他伸手,用指腹抹過她眼角,力道不輕不重。
「走了。哭什麼,妳自己也是從編號裡出來的。」
林若儀咬著下唇,低頭跟上去。她走了兩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看到嚴所長已經攙起嚴若曦,母女額頭抵在一起,無聲地掉眼淚。
電梯門滑開,又在他們身後合上。金屬們隔斷了日光燈的嗡鳴,也隔斷了那對母女最後一點哭聲。
王強站在電梯裡,雙手插進口袋,盯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
「林若儀。」他忽然開口。
「是。」
「這棟大樓,你覺得我們下次來,要帶多少人?」
林若儀一愣,抬眼看向電梯門上那張陌生的、屬於自己的倒影。
「領主說多少,就多少。」
王強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卻像一顆菸頭落在汽油上。
「不用急。先讓林晗霜把人手安排妥。女畜管理所——跑不掉的。」
電梯繼續往下,數字從三百一路跳向地下一樓。林若儀的高跟鞋還沒穿上,赤腳站在沒有溫度的燈光裡,腳尖微微往內縮。
王強伸手,把她的高跟鞋拿過來,放在她腳邊。
「穿上。」
林若儀低頭,把腳慢慢踩進鞋裡。鞋跟落地的那一刻,她的背挺直了,像終於踩回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