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上的日光燈白得刺眼,王強走了沒幾步就停下來。不是因為後悔,是胸口那股寒意退不掉,像有人拿冰塊順著脊椎往下滑。他腦子裡全是被抽血、被切片、被泡在玻璃罐裡的畫面。一百萬個領主,不可能只有他特別。他這樣告訴自己,但插在口袋裡的手,指節已經捏得發白。
林若儀赤腳跟在他身後,高跟鞋拎在手裡,沒敢出聲。她看得出來這個男人現在繃得很緊,像弓弦拉到極限,再碰一下就會斷。
走廊另一端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。
不是林若儀的,那聲音又快又重,敲在冷冰冰的地板上,帶著追趕的意味。王強沒回頭,但腳步停了下來。他聽得出來是誰。
嚴所長的聲音先到。
「王強領主!」
她跑得很急,呼吸不穩,完全沒了剛才在實驗室裡那種掌控全局的從容。王強慢慢轉過身,手還插在口袋裡。嚴所長在他面前站定,胸口起伏,資料夾沒拿,夾鏈袋也沒拿,兩手空空。她身後還拖著CB-001,那個基因改造奶牛踉踉蹌蹌地跟著,腳下的步子不穩,像剛學走路。乳頭還在滲咖啡色的奶汁,把她身上那件單薄的白色罩衫浸出兩道深色的痕跡。那雙淡金色的瞳孔裡第一次浮現困惑,不是恐懼,不是哀求,就只是困惑——她不明白為什麼突然要跑,不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為什麼要走。
嚴所長喘了兩口氣,把散到臉頰旁的頭髮往耳後別,挺直背脊。她的眼睛看著王強,裡面有某種東西正在碎裂。
「王強領主,我道歉。」
王強沒接話。
「我不應該試圖克隆您。」嚴所長的語氣不再是所長對領主的公事公辦,低了好幾階,像站在懸崖邊往下喊。「我只是想為人類的存續做點事。這個世界需要您這樣的男人,需要更多——」
「我是領主。」王強打斷她,聲音不大,但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很清晰。「操女人、生小孩,我會盡力。但人類的存續?這個責任太大了。」
他往前走了一步,離嚴所長很近,近到可以看見她鼻尖上細小的汗珠。
「妳不要扣在我頭上。」
嚴所長沒退。她仰著頭看他,嘴唇張了張,像要說什麼,卻沒發出聲音。她身後,CB-001的淡金色眼睛在王強和嚴所長之間來回移動,像在努力理解這段對話。奶汁滴落在地上,小小的一灘,在日光燈下反著光。
林若儀屏住呼吸。她見過很多場面,見過報廢女畜被拖走前的哭喊,見過調製室裡機械臂精準落刀,但她沒見過嚴所長這樣。這個女人在她印象裡永遠筆挺、永遠精準,連皺眉的弧度都像計算過的。
現在的嚴所長,像一面正在龜裂的牆。
王強沒再說話,轉身要走。
然後他聽見了。
膝蓋撞上地板的聲音,又悶又沉,在走廊裡盪出回音。緊接著是一聲更輕的聲響,像有人被拉著踉蹌跪下,掌心在地面上撐了一下。
王強停住。
他回過頭。
嚴所長跪在走廊冷冰冰的地板上,雙膝併攏,背挺得筆直。她的一隻手還抓著CB-001的手腕,把那個基因改造奶牛也拉著跪在旁邊。CB-001跪得不穩,身子歪斜,淡金色的瞳孔裡困惑更深了,像不明白自己的膝蓋為什麼突然碰到地面。奶汁順著她的大腿內側往下滑,在白色罩衫上拉出長長的濕痕。
嚴所長仰起臉,眼睛裡有淚光,但沒有掉下來。
她就那樣跪著,像一個技術官僚終於放下了手裡所有的武器。
走廊的日光燈嗡嗡響著,像在旁邊替誰倒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