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門滑開的瞬間,一陣冷氣撲面而來,帶著消毒水與金屬的味道。
門外站著一個女人。
齊肩短髮,深灰色西服外套,前襟繃得死緊,裡面白襯衫的釦子看起來隨時會彈開。下半身是白色短裙,裙擺剛好蓋住大腿一半,兩條腿筆直地踩在米色高跟鞋裡。她五官秀麗,眉眼端莊,站姿標準得像受過軍訓——雙腳併攏,雙手交握在腹前,下巴微抬,面無表情。
但她的眼神很冷。不是冷漠,是那種刻意把溫度抽掉的冷,像冰箱裡的燈。
王強跨出電梯,目光從她的臉往下掃,停在胸口那排快要撐爆的釦子上,再往下,掃過短裙包裹的臀部曲線,嘴角慢慢勾起來。
「這種貨色站在三百樓等人——」他回頭看了孫蔓一眼,「是專門派來的服務員吧?」
孫蔓沒吭聲,抱著錄影機跟在後頭,軍褲襠部的精液痕跡還沒乾,深了一塊。
那女人開口了,聲音清亮但毫無起伏:「領主大人,我是調製所服務員二十五號,專門為您服務。所長已在展示廳等候,請隨我來。」
每個字都像從說明書上念下來的。
說完她轉身就走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喀、喀、喀,節奏精準得像節拍器。她的步伐標準而誘人——腰肢輕擺,臀部隨著每一步微微晃動——但那動作僵硬得像被程式控制,每一下都踩在同一個角度,同一個幅度。
王強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三秒,邁步追上去,與她並肩。
「妳是這裡的工作人員?」
二十五號目不斜視,步伐沒停。「不是。」
「那妳是什麼?」
她的腳步頓了半拍,隨即恢復節奏。「我是受到處罰後調製的女畜工具,屬於管理所的財產。」
王強腳步一停。
孫蔓在他身後差點撞上去,緊急煞住,錄影機撞在她赤裸的小腹上,發出悶悶的一聲。
「妳再說一次。」王強說。
二十五號停下來,側過身,與他保持著一臂的距離。她的表情依然清純而認真,像在報告天氣。「我是受到處罰後調製的女畜工具,屬於管理所的財產。編號二十五,無姓名,無公民身分,無配額申請權。」她頓了一拍,「我的存在目的,是服務管理所指定的人員。」
走廊裡安靜了整整三秒。
王強腦中忽然閃過林晗霜曾提過的事——這個時代早就廢除了死刑與長期監禁,取而代之的是各種生不如死的手段。人體改造、器官租賃、人格抹除——聯邦的法律寫得很清楚:犯了重罪的人,不再被當作「人」。
他當時只是聽過就算了。
現在眼前就站著一個活生生的樣本。
「妳犯了什麼罪?」王強問。
二十五號的睫毛顫了一下,但表情紋風不動。「二十五號沒有犯罪紀錄。」
「那妳怎麼會變成這樣?」
「二十五號沒有之前的資料。」她的語氣像在唸條文,「調製完成後,所有前事記錄已依聯邦法規第七十四條第三款予以銷毀。」
王強瞇起眼睛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,縮短了那一臂的距離。二十五號沒有後退,但她的肩胛骨微微往後收縮了一公分,西服外套的墊肩繃得更緊了。
「妳連自己以前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以前做什麼工作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有沒有家人?」
「不知道。」
她的聲音還是平的,但最後一個「不知道」的尾音多拖了零點幾秒,細微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。王強注意到了。
他沒再追問,轉頭看了孫蔓一眼。
孫蔓裸著上半身站在走廊裡,乳房暴露在冷氣中,乳頭因為低溫而硬挺。她單手抱著錄影機,另一隻手垂在身側,手指微微蜷著。她盯著二十五號的背影,表情複雜——眉頭微蹙,嘴角抿成一條線,眼中閃過某種王強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。
不是同情。是似曾相識。
「走吧。」王強說。
二十五號轉身,繼續往前走。高跟鞋的喀喀聲再次響起,一樣精準,一樣僵硬。
王強跟上,這次他走在她的側後方,目光落在她的後頸。耳後有一道極細的疤痕,從耳垂下方延伸到衣領裡,顏色比周圍皮膚淺了一點,像是某種植入物留下的痕跡。
走廊兩側是落地玻璃窗,窗外是整座城市的俯瞰景——聯邦主幹道上的車流像螞蟻,遠處的住宅區密密麻麻,更遠處的山脈籠罩在薄霧裡。但二十五號一次都沒有轉頭看窗外,她的視線只鎖定在前方。
「妳服務過多少人?」王強又問。
「領主大人是第一位。」
「喔?」王強挑起眉毛,「那我面子挺大的。」
「所長指示,領主大人的視察是本所最高優先級別。」二十五號說,「所有資源均優先配置。」
「所以妳是資源之一。」
「是。」她沒有一絲猶豫,「我是資源。」
王強加快腳步,再次與她並肩。他的肩膀幾乎擦到她的西服袖口,二十五號往旁邊偏了半寸,維持著那一臂的距離。
「妳討厭我。」王強說。
二十五號腳步沒停。「我沒有情緒。」
「妳有。」他側頭看她,「妳剛才跟我保持距離的方式,跟妳在電梯門口站姿的距離感不一樣。那是刻意的。」
她沒回話。
「而且妳叫我的時候——」王強繼續說,「『領主大人』四個字的尾音會往下掉,那是壓著什麼才掉下去的。」
二十五號的腳步頓了零點三秒,只有零點三秒。
「領主大人觀察得很仔細。」她說,語氣依然冰冷,「但二十五號確實沒有情緒。調製程序已移除了相關神經迴路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不敢看我?」
她沒有轉頭。「我正在帶路。帶路時視線應保持在前方。」
「妳從剛才到現在,只在我問妳有沒有家人的時候看了我一眼。」王強說,「其他時間妳的視線都在迴避我的臉。」
二十五號的喉嚨動了一下。
不是喉結——她沒有喉結——是吞嚥的動作,輕微的,幾乎看不見的。
「領主大人若對我的服務方式有不滿,可以向所長反映。」她說,「所長會為您更換服務員。」
「我不要換。」王強笑了一聲,「我就喜歡妳這種。」
二十五號沒再接話。她的步伐依然精準,高跟鞋依然喀喀響,但她的肩胛骨又往後收了一點,像在縮起什麼。
孫蔓跟在後頭,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。
她從電梯出來後就沒說過一句話,軍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聲音比高跟鞋沉了好幾倍。錄影機的鏡頭對著前方,但她沒在拍——機器沒開,紅燈沒亮。她只是抱著它,像抱著某種讓自己不要失控的東西。
軍褲上的精液痕跡從襠部往下蔓延,深色的布料貼在大腿內側,每走一步都會磨擦到皮膚。她聞得到自己身上的味道——汗味、精液味、電梯裡的金屬味,還有從二十五號身上飄過來的那股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。
她盯著二十五號的背影,看著那僵硬的步伐、標準的擺臀、連手指彎曲弧度都一模一樣的雙手。
她想起了自己剛被除役的那個月。
那時她也這樣走路——用最標準的姿勢,最精準的步伐,最沒有破綻的表情。因為只要有一點破綻,就會被人看出她已經什麼都不是了。
「孫蔓。」王強頭也不回地叫了一聲。
「怎樣。」
「妳覺得她以前是幹什麼的?」
孫蔓沉默了三秒。「軍人。」
二十五號的腳步沒停,但她的右手小指忽然抽了一下。
「喔?」王強放緩腳步,「為什麼?」
「站姿。」孫蔓說,聲音粗啞但平靜,「雙腳併攏的角度、重心落在前腳掌、肩胛骨後收的幅度——那是聯邦儀隊的標準站姿。普通人練不出來。」
王強轉頭看二十五號。「妳聽到了?」
「聽到了。」二十五號說,「但我沒有相關記憶。」
「那妳的身體記得。」
二十五號沒回話。
走廊盡頭出現一扇厚重的金屬門,銀白色,沒有把手,只有一塊嵌入式指紋辨識面板。二十五號在門前三步停下,側身站到門邊,單手做出請進的手勢。
「展示廳到了。所長在裡面等候。」
王強走到門前,卻沒急著進去。他轉過身,正面對著二十五號,目光從她的臉掃到胸口——那排快要撐爆的釦子——再往下,掃過短裙下那雙筆直的腿。
二十五號紋風不動。
「妳記住一件事。」王強說,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壓得很穩,「我不管聯邦把妳調製成什麼——在我面前,妳不是二十五號。」
她的睫毛動了一下。
「我走了以後,妳好好想一想自己本來叫什麼。」他說完,伸手推開金屬門。
門內是一間寬敞的展示廳,燈光昏暗,空調比走廊更冷。正中央站著一個穿白袍的女人,身後是一整排蓋著黑布的展示櫃,從左牆延伸到右牆,少說有二十個。
白袍女人轉過身,對王強微笑。
門在王強身後緩緩關上,二十五號的身影消失在門縫裡。
走廊上只剩下孫蔓和她。錄影機還抱在孫蔓胸前,鏡頭蓋沒開。
孫蔓盯著二十五號,眼神複雜——眉頭微蹙,嘴唇抿成一條線,呼吸比剛才慢了一拍。
二十五號依然維持著請進的手勢,姿勢標準,表情清純,眼神冰冷。
但她的小指還在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