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強把門關上,背靠著門板,肩膀鬆了下來。
好像一整天的重量到這一刻才真的從身上卸掉。
「今晚不想再講英文了。」他說,語氣比剛才在樓梯間輕了許多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只對她一個人說。
楊瑩玉站在床邊,看著他靠在門板上的樣子。
那個在樓梯間對七國女人發號施令的男人,那個在巴士上讓石冰蘭跪在地上旁觀的男人,此刻就靠在門板上,眼睛半閉,眉心的皺褶還沒完全鬆開。
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捏了一下。
她走過去。
不是走回床邊,是走向他。
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比剛才更輕,像怕吵到他。
王強沒有睜眼,但他聽見腳步聲靠近,感覺到她身上的淺粉色睡裙在視線邊緣晃過。
然後他感覺到自己腰間的皮帶被人輕輕握住。
他睜開眼。
楊瑩玉站在他面前,比他矮了快一個頭,兩隻手正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的皮帶扣環。
動作很輕。
不是那種急著討好的輕,是那種——怕弄醒一個好不容易睡著的小孩的輕。
王強沒說話,也沒動,就這麼靠著門板,低頭看她。
皮帶扣環鬆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了一聲,金屬碰撞的聲音脆脆的,落下去之後就只剩下她的手指拉開皮帶的細微摩擦聲。
她把皮帶從褲耳裡抽出來,對折,放在旁邊的五鬥櫃上。
然後換褲頭的鈕扣。
她的手指很穩,但耳根是紅的。
王強看著她耳後那片皮膚從粉紅色慢慢燒成深紅色,忽然覺得好笑。都在他胸口蹭過好幾回了,該做的該看的一樣沒少,脫個褲子還是紅耳朵。
「你耳朵很紅。」他說。
「——主人不要看那裡啦。」楊瑩玉頭也不抬,手指拉開拉鍊的時候聲音細得像蚊子。
「我偏要。」
「那就看。」她嘟噥了一句,語氣像在哄小孩,但說完自己先愣住,大概發現這個語氣不太對,連忙補了一句。「我是說——隨你看。」
王強輕輕哼了一聲,手指穿過她的頭髮,把她的臉按向自己小腹。
楊瑩玉的臉貼上他小腹的瞬間,整個人安靜了下來。
不是那種被嚇到的安靜,是那種——終於找到該待的地方的安靜。
她把臉輕輕轉了一邊,側臉貼在他的腹肌上,呼吸從他T恤的布料底下滲進去,溫溫的、淺淺的。
樓下隱約傳來大理石地板上膝蓋移動的細微摩擦聲。
七個人,還跪在客廳裡。
法蒂瑪手指刮過大理石的動作大概還沒停,克洛伊大概還縮著肩膀,琪亞拉大概還咬著嘴唇在想那句中文怎麼念。
沒有一個敢先站起來。
王強的手指在楊瑩玉後腦勺收攏了一點,沒有用力,只是把她按得更近。
「樓下那七個,你覺得怎麼樣?」
楊瑩玉的臉貼在他小腹上,聲音悶悶的傳來:「主人問哪方面?」
「隨便。」
「法蒂瑪不怕生。」她說,閉著眼睛,像在慢慢回想。「克洛伊很怕,但她一直偷偷在看主人。琪亞拉很漂亮,卡蜜拉一直在抖但沒有躲開,安娜眼睛很紅大概哭過,美月從頭到尾沒說話但跪得很直,徐智雅——」
她停了一下。
「徐智雅很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學姊。」
「哪裡像?」
「嘴硬。」楊瑩玉說。「心裡已經認了,嘴巴就是不講。」
王強的手指從她髮間梳過去:「你在說你自己?」
楊瑩玉貼在他小腹上的臉頰動了一下,大概是嘟嘴。
「我才沒有嘴硬。」
「剛才在樓梯間,誰說『主人笑起來很好看』?」
「那、那是事實。」
「喔?那你現在耳朵為什麼更紅了?」
楊瑩玉乾脆把整張臉埋進他小腹,不講話了。
五鬥櫃上的小夜燈把房間染成淺淺的橘色,床頭的枕頭還維持著她剛才擺好的角度,兩顆疊在一起、中間凹一個小窩。
她從他小腹上抬起頭,看了一眼那個枕頭窩,又看回他的臉。
「主人,你先躺下來好不好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站了一整天。」她說,語氣忽然切換成另一種模式——不是情人,不是母狗,是幼保系畢業生照顧小孩的那種。「巴士上又沒有椅子坐,你的腰一定很痠。」
王強低頭看她。
她講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常,沒有刻意放軟,也沒有討好的尾音,就是一句很普通的、在幼保系課堂上學過的常識。
但她的手指已經滑到他腰側,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。
「這裡。」
王強悶哼了一聲。
不是痛的哼,是痠到骨頭裡的痠突然被人按出來的那種哼。
「你看。」
楊瑩玉抬頭看他,眉毛微微皺起來,不是生氣的那種皺,是看到小孩尿布沒包好所以覺得「齁這樣會長尿布疹啦」的那種。
王強第一次被她這個表情弄到不知道該回什麼。
「躺下。」她又說了一次,這次加了一點力,手掌抵著他腰側往床的方向推。
王強被她推到床邊,坐在床沿上。
楊瑩玉蹲下去,兩隻手握住他的腳踝,把他腳上的襪子一隻一隻脫掉。
她的手指碰到他腳背的時候是溫的,指腹輕輕劃過腳跟的繭,動作很慢,像在檢查有沒有哪裡磨傷。
「你今天走很多路。」她說。
「你又知道。」
「腳跟的皮摸起來比較粗。」她把襪子摺好放在床尾凳上。「明天泡一下熱水比較好。」
王強看著她把襪子折成整整齊齊的方塊,忽然想起她之前說過的——幼保系畢業,照顧小孩是她的專業。
現在看起來,這專業還真的不是說說而已。
「上來。」
他拍了拍身邊的床墊。
楊瑩玉站起來,爬上床,跪在他身邊。睡裙的細肩帶滑下肩膀,她自己拉回來,順便把裙擺整理好蓋住膝蓋。
王強側頭看她:「你那張注意事項清單呢?」
「在平板裡——」
「拿來。」
「主人——」
「拿來。」
楊瑩玉咬了咬嘴唇,從床頭櫃上拿起平板,解鎖,遞給他。動作慢得像遞出去的是自己的日記。
王強接過來,掃了一眼。
然後他笑了。
不是嘴角彎一下的那種,是真的笑出來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「睡前墊高臀部、分腿十五分鐘、隔天早上勿立即起身、排便時勿用力——」他念出來,越念越覺得離譜。「林晗霜是把這個寫成產婦衛教手冊是不是?」
「她還寫了早餐要吃什麼——」
「什麼?」
「溫豆漿不加糖、水煮蛋兩顆、全麥吐司一片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王強把平板翻面蓋在床頭櫃上,按著太陽穴。「我明天跟她講,叫她不用連菜單都寫。」
「不要啦!」楊瑩玉拉著他的袖子。「她寫得很辛苦——你不要跟她說我看不懂那個圖——」
「哪個圖?」
楊瑩玉的臉瞬間脹紅。
「沒、沒有圖。」
「你剛剛說有圖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楊瑩玉。」
「——在平板裡,第三頁。」
王強挑眉,伸手去拿平板,楊瑩玉整個人撲上去抓住他的手腕。
「主人不要看——真的不要看——」
她的力氣不大,但他被她整個人掛在手臂上的重量拉得往後一歪,背撞上床頭板。
「你很重。」
「——嗚。」
楊瑩玉鬆手,往後退開一點,跪坐在他旁邊,睡裙的肩帶又滑下來,這次她沒有手去拉。
王強看著她。
頭髮亂了,臉很紅,睡裙領口歪一邊,兩隻手還維持著剛才抓他手腕的姿勢。
「你比剛才在樓下更像小孩。」
「我才沒有——」
「有。」
楊瑩玉抿嘴,不講話了。
她把睡裙肩帶拉回去,深呼吸一口,然後跪起來,重新面對他。
「主人,你先把褲子脫掉。」
「命令我?」
「不是命令。」她說,語氣又切回那個幼保系的聲音了。「是建議。」
王強看著她一本正經的臉,想笑又忍住。
他自己脫掉褲子,連同內褲一起褪下,踢到床尾。楊瑩玉很自然地接過去,摺好,放在襪子旁邊。
然後她跪在他兩腿之間,兩隻手輕輕按在他膝蓋上,抬起頭看他。
「主人今天辛苦了。」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嘴唇幾乎貼在他小腹上,氣息溫溫的拂過去,聲音很輕,但沒有一點猶豫。
不是討好的語氣。
是幼保系畢業生哄小孩的那種語氣——溫柔、篤定、不問你累不累,因為她早看出來了。
王強低頭看她。
她的眼睛在夜燈底下亮亮的,不是淚光,是那種終於知道自己該說什麼、該做什麼的亮。
他沒說話。
手指穿過她的頭髮,在後腦勺收緊了一點。
不是疼的那種緊。
是「知道了」的那種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