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果攤的老闆娘認出王強的時候,整個人愣在原地,手裡那顆橘子滾到地上,她都沒彎腰去撿。
「你、你是新聞裡那個……」
話沒說完,旁邊的婦人已經拉她一把。可拉人的那個自己也沒走,眼睛直勾勾盯著王強,又瞄了瞄林夢兒挽在他臂彎裡的手。
攤子前的人越圍越多,空氣裡像是繃了根弦。
王強沒理她們,從攤上揀了顆橘子掂了掂,扔了張鈔票過去。老闆娘這才回神,手忙腳亂地找零,可那雙眼睛始終沒離開過他身上。
「主人,那邊也在看。」林夢兒壓低聲音,下巴往左邊一抬。
左邊是乾貨區。幾個穿圍裙的中年女人站在攤位後面,手裡的活全停了。一個正在舀豆花的年輕女人動作僵在半空,湯勺裡的豆花滑回桶裡也不自覺。
「看就看。」王強接過老闆娘遞來的零錢,「我臉上有字?」
「有啊。」林夢兒笑嘻嘻地說,「寫著『全聯邦最有種的男人』,她們當然要看。」
他沒應這句,只把零錢塞進口袋。夏靜從頭到尾沒出聲,卻在擠過人群的時候,肩膀貼他貼得很近,像是怕被人潮衝散了。
三人往市場深處走,經過肉攤。賣肉的大嬸手裡還握著剁骨刀,一看見他,刀直接劈在砧板上,「咚」的一聲,半截排骨震得跳起來。
「小夥子!」大嬸嗓門粗得像砂紙,「新聞說你管著兩萬八千人,是不是真的?」
王強腳步一頓,回頭看她一眼:「差不多。」
市場裡頓時嗡嗡響成一片。有人倒吸涼氣,有人跟旁邊的咬耳朵,幾個年輕女人互推著往前擠,目光黏在他身上,像餓了三天的人看見一桌菜。
林夢兒挽他挽得更緊了,胸脯隔著洋裝貼上去,故意把下巴也擱在他肩上,軟聲說:「主人,橘子攤在最後面,我們快點走啦。」
她這一開口,周圍的嗡嗡聲更大了。
「聽見沒?她叫他主人……」
「新聞上說他後宮配額還很多,是不是真的……」
「誰知道怎麼申請……」
王強推開擋路的一箱乾貨,繼續往前走。夏靜抓他衣角的手鬆了又緊,終於小聲開口:「主人,後面有人跟著我們。」
「讓他跟。」
他沒回頭,但聽得見那串腳步聲,起碼五六個人,一路從蔬果區跟到這。腳步聲裡還夾著窸窸窣窣的說話聲,有人在打電話,有人在叫人,還有人直接喊「快來市場,新聞裡那個男人在這裡」。
轉過彎,橘子攤就在眼前。
攤主是個瘦高的女人,頭髮花白,看見王強的時候手一抖,整筐橘子差點翻倒。她扶穩筐子,結結巴巴地說:「隨、隨便挑,不用錢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
王強蹲下來挑橘子,林夢兒鬆開他手臂,也蹲下來幫忙。她手指捏著橘子轉了轉,湊到鼻尖聞了聞,挑得認真。夏靜站在一旁,視線卻一直往身後掃。
「主人,那些人還在。」她低聲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話剛落,市場入口那邊傳來一陣騷動。有人喊「讓開讓開」,接著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急促腳步聲。圍觀的人群被撥開,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女人快步走過來,胸前別著區公所的徽章,領口第一顆釦子扣得死死的。
女人看上去三十出頭,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,可額角滲著細汗,顯然是小跑過來的。
「王強先生?」她站定,微微欠身,「我是本區管員,姓何。抱歉打擾您採買,但您在商場的事,這附近百里已經傳遍了。」
王強站起身,手裡還拎著一顆橘子:「所以?」
何管員笑容不變,可她捏著公文包的手指節發白,顯然不是表面上那麼鎮定。她從包裡抽出一疊文件,雙手捧著遞過來。
「這附近的女性居民,今天下午開始就不斷打電話到區公所,」她飛快地說,「全都是同一個訴求——希望您能見她們一面,給她們一個申請配額的機會。」
林夢兒站起來,拍拍裙子上的灰,瞥了那疊文件一眼,嘴角彎起來:「主人,你現在比限量款還搶手喔。」
王強沒接那疊文件。他掃了一眼圍觀的人群,又看看何管員,語氣不鹹不淡:「我今天是來買橘子的,不是來辦公的。」
「我知道,我知道,」何管員連忙點頭,「但區公所就在市場旁邊,走路不到兩分鐘。如果您願意撥一點時間,我們可以安排臨時面試,這樣這些女人也不用一直在街上堵您……」
她話沒說完,人群裡就有人喊出來。
「對!見一面就好!」
「我排了三個小時!」
「讓我試試!我什麼都願意做!」
聲音此起彼落,有人往前擠,有人高舉手臂,一個年輕女人甚至直接跪下來,膝蓋磕在水泥地上,眼眶泛紅:「王先生,我母親在醫院,再沒有配額我就不能工作了……求求你……」
王強皺了皺眉。
夏靜看他表情不對,低聲說:「主人,要不要直接走?」
他沒答,看了那跪在地上的女人一眼。女人大概二十出頭,頭髮用夾子胡亂夾著,衣服洗得褪色,膝蓋跪在又髒又濕的水泥地上,身子微微發抖。
「起來。」他說。
女人沒動。
「我說起來。」
女人這才慢慢站起來,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王強從口袋裡摸出系統面板,對著她掃了一下。面板跳出一行字:潛力零點六倍,無加成。
他關掉面板,語氣淡得像在說天氣:「你沒過。」
女人臉色刷地白了。她張了張嘴,什麼都沒說出來,轉身擠出人群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何管員見狀,趕忙上前一步:「王先生,系統掃描的效率高,不如到區公所坐下來,一次掃完?我這裡有十幾份申請,掃完就能給答案,不耽誤您太久。」
王強看了看天色。傍晚的霞光正從市場頂棚的破洞裡漏下來,橘紅色的光照在那些擠在攤位之間的女人臉上,每雙眼睛都亮得嚇人。
「十幾份?」林夢兒接過話頭,笑吟吟地說,「何管員,你確定只有十幾份?你背後那群人,起碼三四十個了欸。」
何管員回頭一看,臉僵了半秒。
人群確實又多了。從市場入口一路排到乾貨區,全是女人,年輕的、中年的、穿工作服的、穿圍裙的,有人抱著孩子,有人手上還拎著菜籃,全都盯著同一個方向。
「我……」何管員擦擦額頭的汗,「我們會盡量維持秩序……」
王強把橘子扔給林夢兒,邁步往市場出口走:「帶路。」
何管員愣了一下,隨即快步跟上。
區公所就在市場側門出去左轉,一棟兩層樓的舊建築,外牆的白色磁磚掉了好幾塊。何管員推開玻璃門,裡頭的辦事員全站起來了,七八個年輕女人,制服穿得整整齊齊,可每個人都盯著王強,手上的文件歪了、茶杯斜了,沒人注意。
「會議室借我用。」何管員吩咐完,領著王強三人穿過走道。
會議室不大,一張長桌、幾把摺疊椅,牆上貼著聯邦的人口政策海報。何管員把文件攤在桌上,又從外頭叫進來一長串女人,排隊站在走廊裡。
「一個一個來。」王強拉了把椅子坐下,系統面板懸在指間。
第一個進來的女人二十出頭,染了一頭棕髮,妝化得很濃。她走過來的時候故意放慢腳步,腰扭得誇張,在王強面前站定後,彎下腰,領口敞得厲害。
「王先生,我叫阿玲,二十三歲,」她眨眨眼,「我什麼都願意學。」
王強掃了她一眼,系統回傳:潛力一點一倍,無加成。
「不合格。下一個。」
阿玲的笑容僵在臉上。她想說什麼,何管員已經把她請出去了。
第二個是個短髮女人,身材結實,手臂上有肌肉線條,應該做過體力活。她站得筆直,報名字的時候聲音很穩,可攥在褲縫邊的手指還是在抖。
系統回傳:潛力二點三倍,無加成。
「不合格。」
短髮女人咬了咬嘴唇,轉身前低聲說了句「謝謝」。
第三個、第四個、第五個……一個接一個進來,又一個接一個出去。有加成的一個都沒有。走廊裡的女人們開始不安了,有人低聲議論,有人伸長脖子往會議室裡張望。
林夢兒靠在牆邊,剝開一顆橘子,橘皮的清香在會議室裡散開。她把橘瓣遞到王強嘴邊:「主人,吃一瓣。」
王強偏頭咬住橘瓣,汁水在齒間濺開,酸甜都燙。他嚼了兩下嚥下去,手指又點了下一份申請。
第八個女人進來的時候,走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有人在喊「讓一下」,聲音又急又啞,像是跑了很長一段路。
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。
鄭嵐站在門口,氣喘籲籲,頭髮散了一半,臉上全是汗。她一看見王強,眼睛就紅了,像在沙漠裡走了三天終於看見水。
「主人!」她啞著嗓子喊了一聲,擠開門口的人衝進來。
何管員想攔,被鄭嵐一把推開。她踉蹌到王強面前,雙膝一軟,直接跪下去,膝蓋磕在磁磚地上,聲音悶得讓人心頭一緊。
「鄭嵐?」夏靜認出她,往前邁了半步。
鄭嵐沒理夏靜,仰頭看著王強,眼眶裡全是血絲,像是好幾天沒睡好。她伸手抓住王強的褲腳,指節用力得發抖,聲音像是從喉嚨擠出來的:「主人,我求您一件事。」
王強低頭看她,沒拉她起來,只說:「講。」
「我閨蜜,」鄭嵐喘著氣,嘴唇乾裂,說話都帶著血腥味,「她在女子警隊當大隊長,叫石冰蘭。二十八歲,身高一七四,三圍三十八F、二十四、三十六,是整個警隊最漂亮的女人,也是最能打的警察。」
她說到這,喉頭滾了一下,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「可是她沒有配額。國家已經發出警告了,再沒有配額,她就不能再當警察。主人,您不懂,對她來說,那比殺了她還難受。」
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中央空調的低頻噪音。走廊上的女人們也不擠了,全豎著耳朵聽。
鄭嵐抓著王強褲腳的手又緊了緊:「主人,您最近有空的話,能不能去一趟警局?就一面,見她一面就好。」
王強看著她沒說話。他捏了捏指間的橘子皮,橘油濺在指尖上,涼絲絲的。
片刻後,他把橘子皮扔在桌上。
「我會考慮。」
鄭嵐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她想笑,可嘴角剛彎起來,眼淚就掉得更兇。她跪在地上,額頭往下一磕,磕得會議室的磁磚「咚」了一聲。
「謝謝主人。」
鄭嵐爬起來的時候,膝蓋上兩團瘀青,她像沒感覺似的,胡亂抹了把臉,轉身擠出人群。腳步聲漸漸遠了,走廊那頭的大門開了一下又關上,市場的喧囂灌進來一瞬又退回去,空氣裡的沉默沉甸甸地壓下來。
何管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王強先站起來了。
「今天就到這裡。」他把系統面板收進口袋。
何管員一愣:「可、可是外面還有好幾十個人……」
「改天。」
他繞過長桌往外走,林夢兒立刻跟上去,懷裡抱著那袋橘子。夏靜落在最後,臨走前回頭看了何管員一眼,什麼也沒說,轉身跟上。
區公所的玻璃門推開,夜風灌進來,帶著市場特有的腥甜味。街燈亮了一半,另一半還在閃,橘黃色的光打在水泥地上,一明一滅。
林夢兒挽住他左臂,把橘子袋舉到他面前,袋子晃了晃:「主人,橘子買到了欸,要不要先吃一顆?」
「回去再說。」
夏靜靠到他右側,肩膀輕輕挨著他上臂,聲音壓得很低:「主人,鄭嵐說的石冰蘭,您真的會去嗎?」
王強沒答。
他拎著那袋橘子走在夜色裡,兩側是兩個女人的體溫,背後是市場未熄的燈火和一群還在張望的人影。街燈在他腳下拉出三道長短不一的影子,風一吹,影子晃了晃,又穩住。
他邁開步子,往別墅的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