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停穩後,蘇尹還軟在後座,裙擺堆在腰上,腿間濕成一片。溫昕先下車,彎著腰整理衣服,把散下來的頭髮往耳後勾。
「孫蔓,顧好她。」王強關上車門前丟下一句。
孫蔓沒回頭,只把手搭在方向盤上,從後視鏡裡看他一眼。「知道。」
樓梯間很暗,感應燈壞了兩層,只剩五樓轉角那盞亮著,光色青白,照得牆上脫漆的地方特別清楚。王強走前面,溫昕跟在他右後方,呼吸已經平了,腳步很輕。兩人一路沒說話,只有拖鞋底踩在磨石子地上的沙沙聲。
五樓,十二號。
王強抬手,指節在鐵門上叩了三下。
門內很快有動靜。拖鞋聲由遠而近,鐵門內層的木門先開了一條縫,接著外層鐵門也拉開。門後站著蘇茹,穿那件發白的棉質連身裙,碎花圍裙還繫在腰上,手裡抓著一塊抹布。她看見王強,眼睛先是一亮,嘴角跟著鬆開,像腦子裡原本就存著他的名字,只是被這一下敲門叫醒了。
「強子?」她擦擦手,「你怎麼來了?」
王強把水果籃遞上去,笑容憨得恰到好處。「茹姐,我媽叫我送過來,說謝謝妳那天送的禮物,不讓我拖過夜。」
「太客氣了啦,阿姨真的是……」蘇茹接過籃子,側身讓路,「快進來,外面冷。建國,強子來了!」
客廳裡,林建國還坐在布沙發上,翹著一條腿按遙控器。電視音量調得很低,體育臺正在跑昨天的籃球賽精華。他轉過來,朝王強點個頭,表情像見到熟人兒子那樣,懶懶地笑一下。
「喔,強子,來坐。」
客廳不大,東西收得整齊。地板鋪著米色拼接地墊,茶几上擺著一盤吃到一半的柳丁和半杯水。空氣裡有中藥滷包的香氣,混著洗衣粉的乾淨味道,是普通人家晚上還沒散的氣味。
王強在單人椅坐下,視線很快掃過屋內。兩間房,一間門半開,看得到裡面雙人床的床尾;另一間關著,門縫底下漏出淺淺的粉紅光,門板上貼著一張畫了貓咪的便利貼。
「茹姐,蘇靜文跟蘇靜怡呢?」他問,語氣像在問鄰居家的小孩作業寫完沒。
蘇茹正把水果籃往冰箱旁的小桌上放,動作沒停,只是肩膀僵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是身體裡有個聲音在回答他:被點到名了,要聽話。她轉過頭,嘴角還是笑,聲音卻軟了一點:「在房間看影片啦,兩個都躲著不出門。」
溫昕站在王強身後,低著頭,只用眼角掃了蘇茹一眼。她見過那種表情——被系統寫進去之後,第一次被叫到名字,人都會這樣。
「我去叫她們出來打個招呼。」蘇茹往小房間走。
「不用,我過去看看就好。」王強站起來,手插在浴袍口袋裡,邁步走向那扇關著的門。
林建國完全沒抬頭,繼續按著遙控器,嘴裡還跟著球賽哼了兩聲。
王強停在門前,抬手敲門。
「誰啦?」門內一個女聲,帶著點懶散的鼻音。
門開了。
一個女孩子站在門裡,穿寬鬆白T和棉質短褲,頭髮紮成歪丸子,耳邊掉了幾撮。她還沒看清門外是誰,先看到胸口一片黑色浴袍,然後才仰起臉。
她愣住。
不是嚇到,是腦子裡有東西在很短的時間內翻過來。她嘴唇微張,眼神從迷糊轉成清醒,又從清醒轉成一種說不上來的軟,像突然想起這個人比什麼都大,比自己都大。
房裡還有一個女孩,從上鋪探出半個身子,長髮散在肩上,懷裡抱著兔子娃娃,下巴抵在娃娃頭頂。她看到王強,眼睛眨了一下,神色也變了,怯怯地往床欄邊縮了半寸。
遊涵茵。遊詩琪。
兩個人都白,是那種幾乎不出門的白。手腳細細的,鎖骨在領口下若隱若現,棉質衣褲寬寬鬆鬆地掛著,卻還是看得出少女才有的那種乾淨曲線。房間裡全是粉色,窗簾、床單、海報邊角,還有一股草莓擴香劑的甜味。
王強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胸,嘴角慢慢提起來。
「這麼久沒見,不叫人了?」
遊涵茵先開口,聲音很輕:「強子哥……」
蘇靜怡跟著叫:「強子哥。」她叫完,整張臉往兔子娃娃後面縮了縮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蘇茹站在王強身後兩步的地方,手裡還抓著抹布。她看著兩個女兒的反應,胸口一陣發悶,卻說不出哪裡不對。她只知道強子進來了,家裡一切都要聽他的。
「長大了,變漂亮了。」王強的聲音很平常,像在誇獎鄰居家的妹妹。他沒有進房,只站在門口,目光從上鋪掃到下鋪,再從遊涵茵的腳踝掃回她臉上。「房間收得挺乾淨,妳們兩個一起睡?」
「嗯。」遊涵茵點頭。
「爸媽睡主臥,妳們擠這間。小房間,東西倒是不少。」王強往裡看,牆上貼滿了偶像海報,書桌排著兩排化妝水和髮圈,門後掛著兩件薄外套。他笑了一下,轉頭看蘇茹:「茹姐,妳這兩個女兒真有夠乖的。」
蘇茹點頭,聲音軟得幾乎聽不出主見:「是啊,很乖……」
王強收回目光,沒再說。他走回客廳,在單人椅坐下,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。溫昕仍站在他身後,像個不會多嘴的影子。
林建國終於放下遙控器,打了個呵欠,站起來伸懶腰。「我去上個廁所。」他往廁所走,經過王強時還拍拍他肩膀:「多吃水果啊,你媽真有心。」
「好。」王強笑。
廁所門關上。
客廳只剩電視的低聲,蘇茹站在廚房門邊,兩個女兒還擠在房門口,誰也沒說話。
王強放下水杯,看向蘇茹。他笑容沒變,聲音也還是那副鄰家兒子的調調,但每個字都落得特別清楚:「茹姐,我想跟靜文、靜怡單獨聊聊。妳去換件衣服。」
蘇茹眼睛抖了一下,嘴唇張開,又閉上。她手裡的抹布慢慢捏緊,像在抵抗什麼,但只抵抗了一秒。接著她低下頭,聲音細細的:「好……我去換。」
她往主臥走,經過小房間時伸手把兩個女兒往前輕輕一推。遊涵茵踉蹌一步站穩,遊詩琪還抱著兔子,也跟著被牽出來。
王強朝房間揚了揚下巴。「進去。」
遊涵茵看他一眼,眼神裡有怕,也有認命。她先進去,遊詩琪跟在後面,兔子娃娃抱在胸前,下巴一直低著。
王強起身,跟在她們後面走進那間粉色小房,反手把門關上。鎖舌喀搭一聲,很輕。
客廳裡只剩電視的聲音,林建國沖水開門出來,坐回沙發,繼續看球賽。主臥裡,蘇茹站在衣櫃前,手指停在連身裙拉鍊上,聽見那關門聲,肩膀輕輕一縮。
房裡,王強坐在書桌椅上,長腿敞開,朝兩姊妹慢慢勾了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