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水遞到我面前時,杯子是那種淡藍色的塑膠杯,杯口有一小道不明顯的裂痕。陳嘉豪的手還扶著杯底,等我接穩了才放開。
「喝完再走。」
我接過來,水是溫的,不燙也不涼,正好能入口的溫度。我喝了兩口,才發現自己真的很渴,喉嚨乾得像是昨天整晚沒闔眼。其實也沒有很久,從吃完麵到現在,頂多一個多小時,但身體的水分像被抽乾了一樣。
陳嘉豪站在床邊,白色上衣還沒穿回去,鎖骨下方有一小塊紅印,是我剛才咬的。我別開眼,把水喝完。
他把杯子接過去,放在床頭櫃上,又轉回來看著我。「以後晚上十點後就上四樓,不用等我們下去敲門。」語氣很平淡,像在說明天氣溫會降個幾度,記得加件外套。
我撐著床墊想坐起來,腿根的肌肉一繃緊就酸得發顫。陳嘉豪伸手扶住我的手肘,另一隻手託著我的後背,把我整個人從床上撈起來,讓我在床沿坐穩。被子從肩膀滑下去,堆在腰間,我低頭看見自己胸口和鎖骨上斑斑點點的紅痕,連忙把被子往上拉。
許明軒擦完最後一雙筷子,從廚房那頭走過來,袖子還捲在手腕,手指上沾著水珠。他在我面前蹲下來,視線跟我齊平,說:「妳的備份鑰匙在我們這裡,別再換鎖了。」
我瞪著他。
他的表情不像威脅,也不像命令,就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成立的事實。水龍頭沒關緊,廚房那頭每隔幾秒滴一滴,聲音細細的,在安靜的房間裡聽得很清楚。
我點了一下頭。
不是因為同意,也不是因為害怕,就是身體自己做了這個動作。腦袋還泡在那團溫水裡,反應慢了好幾拍。
陳嘉豪拍拍我的肩膀,從地上撿起我的薄外套,抖了抖,披在我肩上。「走吧,送妳下樓。」
我站起來的時候,小腿還在抖。許明軒先走去開門,樓梯間的燈光透進來,黃黃暗暗的,比我上來時亮一點,大概是他順手開了四樓走廊的燈。我赤著腳,一步一步慢慢走,陳嘉豪跟在我後面,手懸在我背後,沒碰到,但離得很近,像隨時準備接住我。
下到三樓,我在門口停下,從口袋摸鑰匙。薄外套的口袋有點緊,我掏了兩下才拿出來,插進鎖孔轉開的時候,手還在抖,金屬碰撞的聲音細細碎碎。
門開了,陳嘉豪從我身邊走進去,彎腰把書桌椅從門邊拎起來,挪到門後放好。那張椅子我每次睡前都用來頂門,他拎起來的姿勢很熟練,像在做一件做慣了的事。
他轉過身,看著我說:「明天見。」
許明軒站在樓梯口,手插在口袋裡,朝我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兩人一前一後上樓,腳步聲不急不慢,四樓的門開了又關,走廊燈啪一聲熄掉。
我把門關上,鎖扣咔嗒一聲咬合。
靠著門板,我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磁磚冰冰的,隔著牛仔褲都能感覺到涼意。薄外套從肩膀滑掉一半,我沒拉回來。大腿內側的肌肉還在微微發顫,腿心深處殘留著被撐開過的感覺,酸酸脹脹的,像有什麼東西還在裡面跳。
身體很累,但那不是以前熬夜趕報告那種累。是每一條肌肉都鬆開了的累,像被擰緊好幾個禮拜的螺絲突然鬆了,鬆到沒有力氣再轉緊。
我看著那張書桌椅。它就在門後,距離門板大概十公分,沒有頂上去。我應該現在把它推過去,卡緊,鎖死,跟每天晚上做的一樣。但我的腿不想動,手也不想動。
手機在床頭櫃上,螢幕暗著。那個租屋網的頁面還開著,隔壁區那間四千出頭的套房,房東電話我存了,還沒撥。現在撥過去,說不定明天就能看房,快的話下週就能搬。
我沒有伸手去拿。
不是忘記,也不是放棄,就是沒有那個念頭。像腦袋裡那條「打電話看房」的神經被抽掉了,空空的,什麼都沒接上。
我撐著地板站起來,把外套丟在椅子上,走到床邊坐下。床單還是前天早上的,淺灰色,素素的,有一點洗衣精的味道。我躺下去,側身蜷起來,膝蓋縮到胸口,手抱著自己的肩膀。
天花板的裂縫比三樓的少,至少我房間那盞燈周圍有好幾道細紋,像蜘蛛網。這邊的天花板很乾淨,灰灰白白的,連油漆剝落的痕跡都沒有。
樓上傳來拖椅子的聲音,橡膠腳墊磨過地磚,悶悶的,很短一聲。然後是腳步聲,從房間走到廚房,開了冰箱,又關上。塑膠袋窸窸窣窣,有人在收東西。
我閉上眼睛。
耳朵還在追那些聲音。水龍頭開了,水柱沖在金屬水槽裡,聲音悶悶的往下沉。碗筷碰撞,這次不是收,是拿出來。塑膠袋又響了一次,像是在分裝什麼。腳步聲走到離床很近的地方,停了一下,然後是床墊輕微的吱嘎聲,有人坐下了。
陳嘉豪的腳步比較重,踩在地上有一點拖;許明軒的腳步輕,幾乎只有腳掌落地的聲音。現在坐下的那個應該是許明軒,床墊陷下去的幅度不大。然後另一個人走過來,床墊又陷了一點,兩個人都坐下了。
說話的聲音隔著天花板聽不清楚,只聽得到低低的嗓音,一句一句的,中間有停頓。沒有笑聲,也沒有爭執,就是普通的聊天。
我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套是棉的,洗過很多次,纖維已經有點起毛,貼在臉上軟軟的。我聞到自己的味道,還有一點淡淡的、不屬於我的味道,大概是昨晚留在頭髮上的洗髮精。
腿心深處又抽了一下,不是痛,是那種高潮過後殘留的餘韻,細細的,一閃而過。我夾緊腿,換了個姿勢,那種感覺反而更明顯,在身體最深的地方輕輕顫著。我咬住下唇,沒有發出聲音。
樓上的對話停了。椅子又被拖了一下,然後是腳步聲,走到門口的方向。燈啪一聲關了,整棟公寓安靜下來,只剩冰箱的低頻運轉聲,嗡嗡的,從牆壁裡透過來。
我把被子拉高,蓋到下巴。眼皮很重,意識開始一層一層往下沉。
睡著之前,最後一個念頭飄過去——那張椅子還在門後,沒有頂上。明天晚上十點,我要上四樓。
沒有抗拒,沒有害怕,甚至連猶豫都沒有。就像接受明天要上早八的課,要去餐廳打工,要在超商買茶葉蛋當晚餐一樣,這件事就這麼自然地嵌進了我的日常裡。
樓上再沒有任何聲音。
我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