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中午了。窗外的光從窗簾邊緣漏進來，細細一條，落在床尾的地板上。房間裡很安靜，筆電早就沒電了，音樂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。我側躺在床上，棉被蓋到肩膀，身上還是那套睡衣，皺巴巴地貼著皮膚。
第一個念頭是椅子。我撐起身，往門的方向看。
書桌椅不在門後。它好好的待在書桌前，椅背對著我，好像整個晚上都沒有被動過。我愣了幾秒，昨晚的事一段段回到腦子裡，先是頂門的時候他們把門推開，後來是兩隻手按著我，再後來是那些使我說不出話來的動作。我下床，赤腳踩在地上，膝蓋一軟，伸手扶住床沿。
我沒有搬椅子頂門。做完整件事之後，我躺在床上，什麼都沒做，就睡著了。
浴室的水流聲蓋過了樓上偶爾傳來的聲響。我沖了比平常久很多的熱水，洗到皮膚發紅才出來。鏡子裡的我一臉疲憊，鎖骨下面有淺淺的紅印，是昨晚被自己的領口壓出來的。我套上打工的制服，把頭髮綁起來，出門前對著門鎖看了很久。喇叭鎖還是原來的喇叭鎖，門板上沒有被撬開的痕跡，一切都很正常。
超商的自動門在我面前往兩邊滑開。下午的班從三點開始，店裡客人不多，冷氣嗡嗡響，門口堆著三箱還沒拆的飲料。我把飲料一瓶瓶補上貨架，手在伸到最上排的時候抖了一下，寶特瓶掉回箱子裡，發出悶悶的聲音。
「怎麼了，沒睡好？」店長在櫃檯後面問。
「嗯，昨天很晚睡。」
我站到收銀機前，把條碼一支一支掃過去。有個客人買了兩罐啤酒，拿零錢的時候碰到我的手，我縮了一下，硬幣掉在櫃檯上，轉了兩圈才停。客人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。我低頭道歉，把零錢撿起來。
早上結帳的手在抖。下午也是。
太陽開始往下掉的時候，客人一波接一波地進來，我忙得沒時間想別的。制服後背濕了一片，腳底發痠，但這種累反而讓我安心。一直到下班，我才又想起自己要回那棟公寓。我站在超商門口，低頭按手機，看看有沒有誰能收留我一個晚上。通訊錄滑了一圈，大部分都是上學期就沒再聯絡的人。
最後我傳簡訊給班上一個還算熟的同學，問她租的地方方不方便借住一晚。
回公寓的路上，夕陽把巷子照成橘色。我走到一樓大門前，還沒摸到鑰匙，就聽見裡面有腳步聲。門從裡面被推開，一個高瘦的男人站在那，手裡提著一袋垃圾。
「下班啦？」
我認得他。是那個跟陳嘉豪一起的人。他今天穿淺藍色的襯衫，袖口捲到手腕，頭髮短短的，臉很白淨，看起來就像普通的上班族。
「不好意思，嚇到妳了。」他往旁邊讓了一步，笑了笑，「我是四樓的，陳嘉豪的朋友，這陣子借住在這。我叫許明軒。」
「喔。」我看著他的手，沒有伸手握。
他沒介意，只是把手收回來，指了指外面：「我去丟垃圾，這袋是嘉豪的。妳先進去，門我回頭鎖。」
我往裡面走，跟他擦身而過。他身上的味道很淡，像是洗衣精混著一點菸味，但我不確定是不是他身上的，也可能是那袋垃圾。我走進一樓，信箱、樓梯，都跟平常一樣。走了幾階，聽見他在後面喊：「欸，妳手上那個要一起丟嗎？」
我買了晚餐，一個紙盒裝的炒飯，塑膠袋裡還有一個裝湯的紙碗。我回頭，他站在門口，手指著我手上的提袋。
「不用，這是晚餐。」
「那要丟的時候跟我說，我順便。」他的語氣很平常，帶著一點笑，好像只是在跟鄰居聊天。說完他就走出去了，那袋垃圾在他手裡晃了晃。
我沒等他，直接往樓上走。爬到二樓轉角的時候，我下意識回了頭。
樓梯間的光線從一樓照上來，許明軒站在樓梯口沒動，兩手空空，垃圾已經丟了。他仰著頭，正好看見我。我不知道他是在等我走，還是本來就站在那。他朝我點了一下頭，我抓緊樓梯扶手，繼續往上走，腳步聲在樓梯間裡響得特別清楚。
回到房間，我把門鎖了，把書桌椅拉過來，椅背抵著門。然後坐在地上，背靠著床尾，晚餐放在腳邊，一口都沒吃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同學回訊息了。
今晚不方便，我房間已經分租給別人了。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打字打了幾遍又刪掉。最後回了「沒關係，謝謝」。然後我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，爬到床邊坐著，打開租屋網。螢幕的光照在臉上，手指慢慢往下滑。套房都貴，雅房便宜一些，但要看運氣。有一間在隔壁區，租金四千出頭，房間看起來很小，窗戶貼著防火巷，上去寫說通勤到學校要多四十分鐘。我點進去把房東的電話存下來，畫面停在那個號碼上，沒有按撥出。
樓上傳來拖椅子的聲音。金屬腳在磁磚上刮過去，尖尖細細，停一下，又刮一次。
我抬起頭，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圓形的燈。手機螢幕還亮著，房東的電話號碼躺在通訊錄最上面，像一個暫時還沒被執行的決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