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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4 章 · 門鎖轉到底

門關上之後,我沒有馬上動。

我躺在床上聽著他們的腳步聲——四樓的門開了,又關了。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。整棟公寓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,床頭那盞橘燈還是亮著,天花板的水漬還是那張地圖的形狀,冷氣的壓縮機在窗外嗡嗡響。

我翻身坐起來的時候,大腿內側的肌肉還在抖。

棉被從胸口滑下去,鎖骨上的睡衣還是皺的,肚子上擦過的衛生紙屑黏在皮膚上,乾掉的精液在腰側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。我看著那道痕跡看了大概十秒,然後把睡衣拉好,下床。

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。

我走到門邊,把喇叭鎖那個小圓鈕轉到底——「喀」的一聲。這個聲音我聽過幾百次,每天睡前都會轉,但現在聽起來完全不一樣。轉到底之後我站在那裡,手放在鎖上,覺得不夠。走回床邊把書桌的椅子搬過來,椅背斜斜頂住門板,椅腳卡進磁磚縫。頂好之後我退後兩步看著門,再走上前,又推了一下椅子,確定卡緊了。

然後我回到床上,抱著膝蓋坐著。沒有哭,沒有打給誰,就是坐著。

窗外有機車騎過去的聲音,遠遠的,一下子又沒了。我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,螢幕是暗的。我想拿起來,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,又縮回來。

不知道為什麼,我不敢看螢幕上的時間。好像看了時間,這件事就變成真的了。

我就這樣坐到天亮。

沒有睡,連躺下去的念頭都沒有。背靠在床頭板上,膝蓋抵著胸口,睡衣的下擺蓋住腳趾頭。每隔幾分鐘我就會抬頭看一次門——椅子還在,門板沒動。但我還是一直看。

天亮的過程很慢。窗簾的邊緣先透出一條灰藍色的光,然後慢慢變成淡白色,房間裡的橘燈被稀釋成一種薄薄的暗黃。樓下有阿婆拉鐵門的聲音,「嘩——」一聲往上捲,然後是拖鞋踩在騎樓的啪嗒啪嗒響。

我伸手把燈關掉。手還在抖,但沒有昨晚那麼厲害。

解約的念頭是看到手機上的銀行APP的時候冒出來的。

大概早上七點。我坐在床邊,手機拿在手裡,螢幕亮起來的時候看到房東的號碼就在通話記錄的第一行——昨晚沒撥出去的那通。我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很久,然後按下撥出。

嘟了三聲。

「喂?」房東的聲音聽起來還沒睡醒,沙啞沙啞的。

「林小姐喔?怎麼這麼早——」

「房東先生,我想問解約的事情。」我聽到自己的聲音,啞得不像自己,喉嚨還卡著什麼東西。「我有一些……私人的事情,可能要搬家。」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,大概是在翻身。

「解約喔——林小姐,合約妳有再看一下嗎?押金兩個月是不會退的喔。然後違約金的部分,因為妳才住一個多月,要再付兩個月的房租。」

「兩個月?」

「對啊,合約上有寫,妳簽的時候我有跟妳說妳記得嗎?押金加違約金,總共四個月。」

我沒有答話。我打開銀行APP,餘額顯示在上面,那個數字我每天打工都在看。扣掉下個月的房租、水電、生活費,剩下的剛好夠付學費。

四個月。

「林小姐?」房東聲音大了一點,「妳還有要解約嗎?還是——」

「我再想想。」我說,然後把電話掛了。

手機螢幕暗掉之後,我把它放在床上,走進廁所。沒開燈。馬桶蓋冰冰的,我坐上去,手肘撐在膝蓋上,低著頭。胃裡面有東西在翻,不是想吐,是空的。空到胃壁自己在收縮。

然後我乾嘔了一聲。什麼都沒吐出來,就是酸水往上衝,嗆得我眼眶泛紅。廁所的排氣扇呼呼轉,磁磚縫隙卡著灰灰的垢,洗手臺上的鏡子映出我的頭髮,亂得跟鳥巢一樣。

我沖了水,洗了臉,抬頭看鏡子裡的自己。眼睛下面黑了一圈,嘴唇乾到裂開。睡衣的領口鬆鬆的,鎖骨上有幾道淺淺的紅痕——不是吻痕,是被壓住的時候他自己沒注意抓到的。

我把領口拉好,走出廁所,換上制服去餐廳上班。

學校跟平常一樣。走廊上有人在聊天,教室裡冷氣太強,我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,筆電打開,螢幕上是老師放的簡報。隔壁同學問我筆記借她抄,我說好。中堂下課她說要一起去超商買飲料,我也說好。

我走進超商的時候,門口的感應器「叮咚」響了一聲。

站在冰櫃前面挑飲料的時候,同學問我:「林晚晴,妳今天怎麼那麼安靜啊?」

「沒睡好。」我拿了一瓶綠茶,關上冰櫃的門。

排隊結帳的時候,我抬頭看到櫃檯上面的監視器螢幕。畫面分成四個格子,第一格是門口,第二格是飲料櫃,第三格——第三格拍到我。

穿著打工制服的女生站在櫃檯前面,頭髮綁起來,臉色白白的,手上拿著一瓶綠茶。旁邊的畫面裡有別的人在走動,但我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女生,盯到結帳的店員叫了我兩次。

「小姐?總共三十五塊。」

「喔。」我把零錢放在桌上,沒等找零就走出去了。

傍晚回到公寓的時候,天色還沒全暗。

我一整天都在想怎麼跟房東講第二通電話,上班的時候也在想,端盤子端到差點把飲料打翻。店長下午三點來換班的時候看了我一眼,說「妳臉色真的很差,要不要早點回去」,我說不用,把圍裙掛好,打卡下班。

公寓的樓梯間跟平常一樣,日光燈管壞了一根,剩下一根閃閃的,照得樓梯間一半亮一半暗。走到二樓轉角的時候,我聞到三樓有人在煮麻油雞,那個味道平常會讓我肚子餓,今天只覺得悶。

腳步踏上三樓前的轉角,我聽到樓上有門開了。

不是三樓。是四樓。

我的腳步停了一下,又往前走。走到三樓門口的時候,正好跟從四樓樓梯下來的陳嘉豪打上照面。

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手上提著一個全聯的塑膠袋,裡面大概是便當還是飲料之類的。眼鏡後面的眼睛看到我的時候,自然地瞇了一下,然後他點點頭,嘴角動了一下——那是在笑。

「今天比較晚喔。」

他的語氣跟那天在一樓信箱前打招呼一模一樣。溫溫的,像是鄰居之間最普通的寒暄。說完他就繼續往下走,拖鞋踩在磨石子階梯上,啪嗒啪嗒啪嗒。如果沒有昨晚的事,我會覺得這個人真有禮貌。

但他經過我旁邊的時候肩膀離我不到二十公分,他繼續往下走,沒有回頭看我。

我站在三樓門口,鑰匙握在手裡,手指僵在那裡。直到他走到一樓、推開樓下鐵門走出去,我才發現自己沒有呼吸超過十秒。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,吸進去的氣只到喉嚨就卡住了。

我開門進房,把門關上。椅子還頂在門後,我把包包放下,走過去重新把椅背卡進門板跟磁磚的縫隙。然後我蹲在門邊,背靠著牆,盯著那張木頭門板。

喇叭鎖是轉到底的。椅子是頂好的。門板沒有動。

「他為什麼知道我今天比較晚。」

我講得很小聲,小聲到連自己都差點沒聽見。但這句話一說出來,我就覺得胃又開始縮了——不是空的,是有東西在裡面爬。手機上的班表、回來的時間、哪一天比較早哪一天比較晚,他都知道。

我蹲在那裡,膝蓋頂著胸口,把臉埋進膝蓋之間,沒有哭,但眼眶是熱的。

橘燈沒開。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滲進來,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橘線。我盯著那條線,聽著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撞在耳膜上——跟昨晚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