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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 章 · 踩點的腳步聲

下班的時候,天空還掛著一點橘紅色的餘光,但騎車回到公寓那條巷子時,路燈已經亮了。我把機車停好,安全帽掛在後照鏡上,從車廂裡撈出包包,肩膀的痠痛像今天站了八個小時的收據,精準地貼在肩胛骨中間的位置。

走進公寓一樓大門前,我先在信箱前停下來。這種老房子的信箱是一整排綠色的鐵盒子,有些門都歪了,我蹲下去轉鑰匙,裡面只有一張電費帳單跟一張外送的折價券。

玻璃門從裡面被推開了。

我抬頭,看見一個戴眼鏡的男人,穿淺藍色襯衫、袖子捲到手腕上面一點,手裡拎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,袋子裡裝著兩瓶啤酒跟一包什麼零食。他看見我蹲在地上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很快笑了一下,伸手把門撐住。

「剛下班?」他說。

我點點頭,站起來,把帳單塞進包包側袋。「謝謝。」

「不客氣。」他側身讓我先過,自己跟在後面走進來。我往樓梯的方向走,他也往同一個方向走,兩個人就在樓梯口前面尷尬地停了一秒。他比了個「妳先」的手勢,笑起來的時候眼鏡後面的眼睛瞇了一下,看起來很和氣。

「你住樓上?」我邊爬樓梯邊問,純粹是那種跟鄰居沒話找話的語氣。

「四樓。」他說,腳步聲在後面隔了三四階的距離。「妳三樓?」

「嗯,上個月搬來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,「這棟樓住戶不多,多一個人很明顯。」

我沒有回頭,但嘴角動了一下,不算笑,就是那種「對啊老房子嘛」的反應。爬到三樓的時候我掏出鑰匙,他在我身後繼續往上走,腳步不快,皮鞋踩在磨石子階梯上的聲音很規律。我進門之前,聽見他從上面丟了一句「晚安喔」,語氣很輕,像對認識很久的鄰居說的。

門鎖「喀」一聲扣上。我把包包丟在鞋櫃上,站在玄關脫鞋,腳趾從皮鞋裡解放出來的感覺讓我不自覺呼了一口長氣。套房裡的空氣有點悶,我拉開窗簾,推開鋁窗,晚風灌進來,涼涼的,帶著外面某戶人家在煎魚的味道。

同一時間,四樓的門剛關上。

陳嘉豪把啤酒放在桌上,扯開領帶,往床邊一坐。許明軒已經在了,佔著書桌前面的椅子,手機放在桌上,螢幕亮著,上面是好幾條自己打上去的時間紀錄,每一條都很短,像是「22:17 熄燈」「06:42 出門」「19:33 返」。

「樓下那個?」許明軒沒頭沒尾地問。

「嗯。」陳嘉豪摘下眼鏡,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,又戴回去。「剛好在一樓遇到,幫她扶了一下門。」

「她現在?」

「進去了。」

許明軒把螢幕往下滑,手指點在最新一筆紀錄上。那筆寫著今天她回來的時間,旁邊還記了另一條——上週某個晚上的時間,後面括號寫著「聲音」。

兩個人安靜了一會。樓下傳來很輕的腳步聲,大概是她從玄關走到床邊的那幾步,然後是窗戶被推開的聲音,鋁框滑過軌道,有一點金屬摩擦的細響。

「十一點半之後,警衛基本上只在管理室裡面看手機,」許明軒把螢幕轉向他,語氣平得像在報告工作進度。「樓梯間那支監視器,管理員上次跟隔壁阿姨聊天的時候自己說的,線早就被老鼠咬斷了,半年沒修。」

陳嘉豪打開一罐啤酒,沒有急著喝,只是握在手上。鋁罐外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,他的拇指在那層水珠上輕輕抹了一下。「三樓門鎖是老式喇叭鎖,那種鎖,」他頓了頓,「拿張卡片就開了。」

許明軒的手機螢幕自動暗掉。他沒有再去點亮,只是看著那塊黑色的玻璃,映出自己的臉。

「你打算做到什麼程度。」

這句話問得很輕,但落下去之後,整個房間的重量變了。不是突然加了什麼東西,而是像溫度計掉了一格,慢慢往下沉。

陳嘉豪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啤酒罐放到桌上,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外面天色已經全黑了,三樓窗戶亮著暖黃色的燈光,窗簾換了一面,這次是米白色,邊緣有一點蕾絲,應該是洗過了剛掛上去。他盯著那方光亮看了好一會,才開口。

「我只是想,」他說,「門都開得了了,剩下的,看情況。」

許明軒沒有說好,也沒有說不好。他把捏扁的空罐丟進垃圾桶,站起來,拿起桌上的手機滑開,重新點開那排時間紀錄,又看了一遍。

三樓的窗燈在九點四十分的時候暗了。但沒多久又亮起來,變成床頭燈那種比較暗的橘光,應該是準備睡了。

我在床上側躺著,手機貼在耳朵旁邊,另一隻手把棉被拉到胸口。媽媽的聲音從話筒裡傳過來,問我有沒有吃晚飯、這個月班排得多不多、還有沒有錢。我說有吃、班很滿、錢夠用。這三個答案裡面只有第二個是真的,另外兩個是為了不讓她在幾百公里外還要擔心。

「妳那邊住得怎麼樣?」媽媽問。

「還可以,就是房子舊了一點。」我把臉埋進枕頭邊緣,聲音悶悶的。「隔音不太好,樓上走路都聽得到。」

「那要不要換一間?」

「換一間哪有那麼簡單。」我翻了個身,看著天花板角落那塊水漬。「押金兩個月,租約又還沒到期,現在搬的話押金拿不回來,還要再付一筆新的押金跟租金。」

媽媽沉默了一下,然後嘆了口氣。「也是啦,妳自己看著辦,不要委屈自己就好。」

我說好,又聊了幾句她最近種的那盆九層塔長太大快把陽臺佔滿的事情,然後掛了電話。

房間重新安靜下來。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,盯著天花板,心裡那團「想搬但搬不了」的情緒又浮上來,像一隻手輕輕壓在胸口。不是喘不過氣,但就是悶。

翻身的時候,腳踢到棉被,露出一截小腿,冷氣的風吹過來,涼涼的。

十一點半過了。

樓梯間的自動感應燈沒有亮,因為根本沒人經過。那盞燈泡已經壞了好幾個月,管理員說要換,講到現在都沒換,全棟的住戶都習慣用手機手電筒摸黑爬樓梯。

許明軒從四樓往外走,腳步刻意放得很輕。運動鞋踩在磨石子地上幾乎沒有聲音,他沒開手電筒,靠著樓梯轉角窗戶透進來的那一點路燈餘光往下走。經過三樓的時候,他在門口停下來。

那扇門是很普通的木門,漆成米黃色,門鎖是銅色的喇叭鎖,鎖孔旁邊有幾條細小的刮痕,不知道是前一個房客搬走時刮到的,還是更早之前就有的。

許明軒站了很久,久到感應燈如果沒壞的話大概已經亮了又暗好幾輪。他沒有試門把,也沒有蹲下去看鎖孔,只是伸出手,用指節輕輕碰了一下門板。就那麼一下,指尖的溫度留在木頭上,大概一兩秒就散了。

然後他收回手,轉身繼續往下走。

一樓的玻璃門推開,外面的空氣比樓梯間涼爽很多。他站在騎樓下,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五層樓的老公寓。三樓的窗戶全暗了,四樓窗邊還站著一個人影,襯衫被風吹得一下貼在身上一下又膨起來。

兩個人隔著一層樓的距離,誰也沒揮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