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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5 章

她醒來的時候,人已經不在自己床上。

四周是淡藍色的布簾,頭頂日光燈白得刺眼。她眨了眨眼,喉嚨乾得像含著砂,想動一動,手背卻傳來細細的刺痛。小晴偏過頭,看見一條透明管子從床邊的點滴架垂下來,接在自己左手背。

急診室的味道很雜,消毒水混著藥味,還有一點隔壁床沒吃完的便當味。她想出聲,才發現嗓子啞得厲害,只擠出一聲短促的氣音。

「醒了?」

小晴轉向聲音來源。阿豪坐在床邊的圓凳上,手撐在膝蓋上,上身微微前傾,像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。他短褲的褲腳捲了一截,小腿上還黏著一片已經乾掉的樹葉,八成是揹她跑過來時沾上的。

「我、我怎麼了?」她嚥下嘴裡的苦味,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。

「你在遊覽車那邊暈倒。」他伸手碰她的額頭,又往下摸摸她的臉頰,掌心乾燥而熱。「中暑。醫生剛才幫你抽血,說血糖太低,又整天沒怎麼吃。」

小晴看著他,腦子裡只記得自己在摩天輪前面站了一陣子,後來地面忽然斜過來。她閉了閉眼,喉頭一緊:「我的鞋呢?」

阿豪往床尾抬了抬下巴。那雙帆布鞋並排放在推床邊的地上,鞋帶被拆鬆了,像有人細心替她解開的。

「你幫我脫的?」

「你連鞋子都沒力氣瞪掉,我只好動手。」他扯了下嘴角,眼底卻沒有笑的意思。

她看他這樣,心裡突然有點酸。這人平時講話那麼欠揍,現在坐在急診室,圓凳那麼矮,長腿曲著,連外套都脫下來蓋在她身上。小晴動了動手指,碰到披在胸前的薄外套,上頭有他慣用的那款沐浴乳味道。

「我以為我們還在樂園。」她說。

「你昏在樂園,我叫救護車太慢,直接揹你到門口攔計程車。」他講到這,語氣壓低了一點,「你一直沒醒,我以為你……」

「我這不是醒了嘛。」她伸手碰他的手指,原本想握,卻只勾住他兩根指頭。他反手把她的手整個包進掌心裡,指腹慢慢揉她虎口。

「你自己在車上一直講話。」他低頭,額頭幾乎抵著她的手背,「說什麼『阿豪你不準亂來』、『熱狗堡還沒吃完』,還罵我笨蛋。」

小晴愣了下,隨即笑出聲,笑得喉嚨發癢。她啞著嗓子回:「你本來就是笨蛋。誰叫你排隊排那麼久,我不多吃一點不是虧到?」

他沒答話,只把她的手拉到唇邊,在她指節上貼了一下。小晴覺得手背的針口都沒那麼疼了。

護理師過來量血壓,問她還有沒有頭暈想吐,又交代她點滴打完要觀察一段時間。小晴點頭,等布簾重新拉上,她才轉頭看阿豪:「你沒吃東西對不對?」

他愣了下,像被戳中什麼。

「你嘴唇都白白的,還敢說我。」小晴使勁想坐起來,他連忙上前扶她,把枕頭抽高墊在她背後。她靠著床頭喘口氣,指指床邊的袋子:「你買的檸檬紅茶呢?拿來喝一口。」

阿豪從塑膠袋裡拿出那瓶茶,擰開蓋子,先遞到她唇邊。小晴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小口,冰涼的茶液滑過喉嚨,舒服得她眼眶一熱。

「你也喝。」她推了推他手腕。

他仰頭灌了一大口,喉結上下滾動。她盯著看,突然伸手戳他喉結一下。他嗆了下,茶從嘴角溢出一點,瞪她:「你還在打點滴,不要鬧。」

「誰叫你喝那麼急。」她笑得眼睛彎起來,總算找回一點力氣。

阿豪把飲料放回床頭,抽了張衛生紙擦嘴,又替她抹掉唇邊沾到的水光。他動作很輕,指腹擦過她下唇時停了一下。她聞到他身上混著汗味和檸檬茶的氣味,不難聞,反而像某種屬於他們之間的記號。

「你笑什麼?」她問。

「笑你髒兮兮的,還以為自己很強。」他低聲說,手指從她唇角滑到下巴,輕輕托住。「下次不要硬撐。」

「你才不要硬撐。」小晴抬眼看他。急診室的光很白,照得他眉骨到鼻樑的線條特別清楚,眼下浮著淡淡的青。她忽然伸手,用沒打點滴那手扯了扯他的T恤領口:「你衣服都濕透了,還黏著葉子。過來一點。」

阿豪順著她的力道俯下身。她湊近,仔仔細細地從他額頭看到下巴,像在檢查什麼。他的呼吸一下下掃過她臉頰,帶著檸檬茶的甜味。小晴沒躲,只小聲說:「你這樣很醜。」

「哪個男朋友從急診室出來會帥?」他回。

她想了想,歪頭:「我男朋友啊。」

阿豪低低笑出聲,鼻息噴在她鼻尖。他沒再起身,反而更壓低了一點,鼻尖與她鼻尖相抵。小晴能感覺到他T恤下胸膛的熱度,隔著薄薄的布料傳過來。她下意識揪緊手裡那件外套,打得點滴的畫面在眼角餘光裡晃了晃。

「有人在看。」她小聲提醒。

「簾子拉著。」他聲音更輕,拇指沿著她下巴慢慢摩挲,好像一點也不急。他沒親她,只讓鼻尖從她鼻樑滑到臉頰,呼吸熱熱地拂過她耳際。

小晴縮了縮脖子,耳後一片麻癢,手不自覺抵上他胸口,卻沒推開。他隔著T恤,胸腔裡心跳沉穩地撞著她掌心,比她自己的還穩。

「我好多了,你起來啦。」她聲音發軟,自己都聽得出沒什麼說服力。

阿豪在她耳邊笑,那聲笑又低又近,像含著什麼壞念頭。他偏過臉,唇角擦過她耳廓,低聲問:「真的?」

她抖了一下,連腳趾都蜷起來。她偏過頭瞪他,目光卻軟得兇不起來。他垂眼看她,目光從她半張的唇慢慢掃到衣領下鎖骨的線條,那眼神像在忍耐,又像下一秒就要做出更過分的事。

她沒說話,只把外套拉高一點,蓋住自己半張臉,露出一雙濕潤的眸子盯著他。

阿豪把她那隻抵在胸口的手按緊,低聲說:「你現在這樣,我什麼都不能做,只能看。」

小晴隔著外套悶悶地回:「誰準你看了?」

「你自己要我過來的。」他挑眉,指腹隔著外套點她的額頭,又沿著輪廓滑到太陽穴,像在描摹她藏在底下的表情。「還說我是你男朋友。」

「我後悔了。」她嘴硬。

「太遲了。」他俯身,隔著外套在她額上落下一吻。那個吻很輕,她卻覺得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,從眉心一直熱到腳底板。

點滴瓶裡的液體規律地滴著。隔壁床有護理師在推器材,輪子滑過地面的聲音忽遠忽近。小晴慢慢拉下外套,露出一張通紅的臉。她沒看阿豪,只盯著天花板,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:「等我好了,你等著。」

阿豪坐回圓凳,手重新包住她的指尖,低低笑:「我等你。」

她轉頭瞪他一眼,那一眼軟得沒半點力道。她把手從他掌心抽出來,反手在上頭拍了一下,結果牽動到點滴管,痛得她嘶了聲。他立刻斂起笑,小心地扶正她的手腕,檢查針口有沒有回血。

小晴看著他低頭檢查的側臉,忽然覺得急診室的燈也沒那麼刺眼了。她動了動唇,正想說點什麼,他卻先抬起頭,目光直勾勾地望進她眼底。

「下次再這樣,我直接把你鎖在家裡。」他講得很認真。

她笑,笑得肩膀都在抖:「你鎖啊,看誰先求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