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先到家。
鑰匙轉了兩圈,門一推,屋裡暗的。小晴伸手拍亮玄關燈,鞋一踢,帆布鞋東倒西歪地擱在門口。她反手把門扣上,背靠著門板喘了一口,心跳到現在還沒慢下來。
手往裙口暗袋一摸,那張相紙還在,已經被體溫煨得微軟。她抽出來看一眼,又像被燙到似地塞回去,壓著裙面快步走進房間。
書架最下層有一本深灰厚相簿,外皮磨得發白。她蹲下來,兩腿還發顫,手指翻開最後一頁,把照片塞進透明夾層裡,再壓平。指尖頓了頓,又從旁邊抽了張白紙蓋上去,才闔上相簿,推回書架深處。
手機亮了一下,是阿豪傳的:我半小時到家,餓了沒。
她打字回過去:餓死了,你快一點。
送出之後才發覺自己嘴角在笑。她跺了一下腳,起身去沖澡,把裙子內衣全扔進洗衣籃。熱水淋下來,蒸汽很快瀰漫整間浴室。她站在蓮蓬頭下閉著眼,腦中閃過儲藏室的鐵皮牆、快門聲、還有他壓在耳邊那句低笑,全身又麻了一陣。
洗完出來,她換了件寬鬆T恤和棉短褲,頭髮隨便擦兩下,包著毛巾走進廚房。冰箱裡有高麗菜、蛋、幾根蔥,冷凍庫還有一包絞肉。她拿出來退冰,想了想,又傳一句:我煮啦,你回來剛好。
阿豪沒回,但樓下已經響起引擎聲,接著是鐵門拉起又落下的響動。她從廚房探出頭,玄關門正好被打開,他揹著球袋擠進來,汗濕的球衣貼在身上,手臂上還留著剛才在儲藏室裡沾到的灰。
「好香,你炒什麼?」他踢掉球鞋,把球袋往地上一擱。
「高麗菜炒肉絲,還有蛋。」小晴回頭繼續切菜,砧板敲出規律的篤篤聲,「你先去洗澡,臭死了。」
他走進廚房,從後面貼上來,下巴擱在她肩窩,一隻手繞過她腰側去拿流理臺上的水杯。她手一抖,菜刀歪了半寸,蔥花撒了一小片。
「你這叫回自己家喔?整個人黏上來。」她沒回頭,語氣兇,耳尖卻紅了。
他喝了口水,杯子放回去,鼻尖蹭了蹭她耳後:「這不也是我家?你都把相簿藏好了?」
她動作停住,菜刀懸在半空,過了兩秒才切下去:「你管我藏哪裡。」
「我等等自己找。」他笑得低低的,拍了下她屁股,往浴室走。她回頭瞪他一眼,刀尖朝他的方向虛揮一下:「你敢翻我東西試試看。」
浴室門喀一聲關上,水聲嘩啦響起來。小晴把切好的高麗菜丟進鍋裡,油花竄起來,嗶嗶剝剝地跳。她開了抽油煙機,把絞肉和蒜末一起下鍋,翻兩下,香氣撞得滿廚房都是。
蛋液打散,她轉小火,慢慢倒進鍋裡。半熟的蛋汁裹在高麗菜上,亮晶晶地透著光。她又加了一小匙鹽,筷子沾了點湯汁放進嘴裡,鹹淡剛好。
阿豪洗完出來,只套著一件灰棉褲,頭髮滴著水,毛巾掛在脖子上。他走到餐桌邊,傾身聞了聞:「你手藝什麼時候變這麼好?」
「本來就不差,之前你太愛搶著做。」她端著盤子上桌,又添了兩碗白飯,一碗推到他面前。
他坐下來,先夾了一大筷塞進嘴裡:「燙。」
「白痴,剛起鍋的。」她笑出來,也坐下。兩人的膝蓋在窄小的餐桌下碰在一起,誰也沒縮。
吃了幾口,她把筷子倒過來指他:「你隊上那個大胖,今天飲料掉地上那灘,真的笑死。你沒看到他臉都綠了。」
阿豪低頭扒飯,嘴角往上揚:「他大概被你嚇到,回去宿舍一定亂講。」
「還不是你害的,也不收一下。」她想到那畫面,臉又熱起來,挾了片高麗菜往嘴裡送。
「我收了啊,你不是我抱出來的?」他抬眼看她,眼底含笑,「你那腿軟成那樣,自己走不走得出球場都是問題。」
她嗆了一下,咳嗽兩聲,抄起水杯灌了半杯,才擠出話:「你最好就不要有下次,我一定先把你鎖在裡面。」
他放下碗,手肘撐在桌上,靠過來:「你捨得?」
她伸出筷子去夾他碗裡的肉絲,不正面回答:「管我捨不捨得,吃飯啦。」
飯後她收拾碗盤,他接手洗碗。水龍頭嘩嘩響,她靠在流理臺邊擦手,看他垂著頭,後頸一排細汗,棉褲褲頭鬆鬆卡在腰上,肩胛骨跟著動作滑動。她忽然伸手,把毛巾從他肩上扯下來,替他擦掉後背沒乾的水珠。
他偏過頭,滿手泡沫地親了一下她額頭。
「你今天好像特別……」他想了一下用詞,「乖。」
「被你拍到沒脾氣,行不行?」她翻個白眼,毛巾扔在他肩上,轉身去坐客廳。
他洗好碗跟過來,整個人擠上雙人座,把她的腿撈到自己身上。她沒反抗,由著他捏她小腿,痠得像要散掉。
「明天系際盃第幾場?」她半靠著他。
「後天才有,明天休息。」他手指按到她腳踝,沿著筋慢慢揉,「你這樣子明天也別想出門了。」
「我明天要去找小雪,早上十點。你載我。」她閉著眼,聲音含糊起來。
他「嗯」了聲,低頭看她。她半邊臉陷在靠枕裡,T恤下襬掀到小腹,露出腰上一小截紅痕,是剛才在儲藏室被他後背壓出來的。他指腹貼上去,輕輕摩挲。
「今天那個人,」她睜開眼,目光懶懶地落在他下巴,「拍照就拍照,還逼我求他。你真的很混蛋。」
「你求了沒?」他低著嗓子。
她沒講話,只把臉往他肋骨上埋,手捏著他衣角。電視沒開,時鐘滴答走,落地燈在牆角亮著一小圈黃光。
「小晴。」他叫她。
她哼一聲,表示在聽。
他扳過她的下巴,俯下去,鼻尖抵住她鼻尖:「今晚補償你,想要什麼,開口。」
她看了他幾秒,忽然笑出來,手指戳他胸口:「你先去把球袋放好,臭球鞋不要丟玄關,踩到我會死。」
他愣了下,低低笑了,起身去收拾。她窩在位置上,噙著笑看他走開,伸手摸向自己發燙的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