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文那副憋笑的樣子終究沒能撐太久，叉子往盤裡一擱，整個人趴在桌面上笑得肩膀直抖。「我不行了，」他抬起頭，眼角都泛著淚，「學姐，妳那句木頭不會亂跑，我可以記一輩子。」
小晴用叉子捲起最後一團麵，慢條斯理地送進嘴裡。「你要記就記，別寫在隊版上就好。」
「我哪敢。」阿文擺擺手，視線在她跟阿豪之間來回掃，「不過說真的，你們兩個坐在一起，畫面滿好看的。」他講完自己先愣住，趕緊補一句，「我這是誇獎，純誇獎。」
阿豪把水杯放下，發出輕輕一聲。「吃飽沒？」
「飽了飽了。」阿文識相地起身，「我先去結帳，你們慢慢來。」他走到一半又折回來，壓低聲音對小晴說，「學姐，以後在學校遇到，我可以跟妳打招呼嗎？就揮個手那種。」
小晴忍不住笑。「你揮啊，我又不會咬人。」
阿文如釋重負，朝阿豪比了個手勢才往櫃檯走去。
店裡的客人散了大半，靠窗那排只剩他們這一桌。小晴把叉子擺好，往椅背一靠，忽然覺得整天下來累得有點恍惚。阿豪沒有立刻站起來，側過身看她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比平常長。
「怎麼了？」她問。
「沒事。」他收回視線，伸手把她椅子後面的包包拎起來，「走了，送妳回去。」
「回哪？」小晴問得很快，問完才意識到這句話有多蠢。
阿豪已經站起來，把包包遞到她手裡。「妳宿舍。」他頓了一下，「明天有課，妳的東西也都在那邊。」
小晴接過包包，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期待被這句話壓了下去，卻又覺得他說得對。她跟著站起來，外套還敞著，走到門口時被夜風一吹，才發現自己其實沒那麼想回去。
從側門走到女生宿舍要穿過半個校園。這個時間路上人不多，路燈把樹影拉得老長。小晴走在阿豪旁邊，兩人的距離比平常近一些，她偶爾會碰到他的手臂，碰一下又稍微挪開。
「阿文那傢伙，」她先開口，「會不會真的到處講？」
「他不會。」阿豪的語氣很平，「他嘴巴大，可是知道輕重。」
「你這麼信他？」
「我認識他兩年。」
小晴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。「我是怕……傳到系上，有人會去查。我這個名字，身分證上還是男的。」
阿豪沉默了幾步。「查了又怎樣。」
「怎樣？」小晴抬眼，「你要怎麼解釋一個男的變成女的？」
「不用解釋。」他偏過頭看她，「誰問，我就說我不知道。」
小晴被他這句話堵得沒脾氣，半晌才哼了一聲。「你這招用到底了。」
「好用。」
她笑出來，笑完又安靜下去。走到宿舍樓下那排機車格時，阿豪忽然停下腳步。
「小晴。」
她跟著停住，回頭看他。路燈從他背後照過來，把他的輪廓照得有點模糊。
「妳今天……穿這樣出門，」他講得很慢，像在挑字，「我不太習慣。」
小晴挑眉。「你自己說不會太誇張。」
「我是說我不習慣。」阿豪把手插進口袋，視線落在她外套敞開的那片領口上，很快又移開，「不是說不好看。」
小晴愣了一拍，才反應過來他這句話的意思。她低下頭，指尖捏著外套邊緣，忽然覺得耳根發燙。「你講話可以再繞一點。」
「我講完了。」
「你什麼都沒講清楚。」
阿豪沒接話，只是往前走了兩步，站到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出一個頭，這樣近距離站著，她得微微仰頭才看得見他的表情。他抬手，把她外套的兩邊拉攏，這回沒有立刻放開，指尖停在布料上。
「這樣比較好。」他說。
小晴盯著他近在咫尺的下巴。「哪樣比較好？」
「妳。」阿豪低頭看她，眼神很直，「這幾天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想什麼？」
「想妳本來是什麼樣子。」他的聲音壓得低，「然後發現我想不太起來了。」
小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她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接什麼。這幾天她忙著適應這個身體，忙著躲人、忙著上課、忙著擔心被拆穿，從來沒想過要從別人的眼睛裡看自己變成什麼樣。
「想不起來，」她慢慢重複，「是好還是不好？」
阿豪沒有馬上回答。他的手從外套邊緣移開，往上，在她臉頰旁邊停了下來，像是徵詢，也像是最後的猶豫。小晴沒有閃，連呼吸都放輕了。他的指節碰到她的臉，溫溫的，有點粗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終於說，聲音比剛才更沉，「可是現在這樣看著妳，我心裡有點亂。」
小晴的嘴角動了一下。「你亂什麼。」
「亂在……」阿豪皺著眉，好像在跟自己的舌頭打架，「我明明認識妳兩年多，可是今天晚上，我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的在看妳。」
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，小晴覺得整條巷子的聲音都退遠了。她仰著臉，看他的眼睛，那裡頭沒有平常那種什麼都不在乎的鬆散，反倒有點緊繃，像怕講錯話。
「阿豪。」她輕聲喊他。
「嗯。」
「你手放在我臉上，」她說，「然後跟我講這種話，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回？」
阿豪愣了一下，手就要收回去。小晴卻快一步，抬手按住他的手腕，把他的手留在原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