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晴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。「明天我自己去就好了啦。」
阿豪把电视音量又调回原本的大小，侧头看她。「怎样自己去。」
「就照你说的啊，帽子戴好，外套穿好，低头走路。」小晴抬起脸，下巴搁在枕头上，长髮乱糟糟地散在脸颊旁，「我又不是小孩子，上个课而已。」
阿豪没马上接话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撑着床沿，指节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。「从这边走到系馆，会经过球场跟餐厅。」
「然后？」
「早上八点半，球场那边一堆人。」
小晴愣了一下，随即听懂他意思。「你是说，我穿这样经过，更显得奇怪。」
「妳本来就不太会装没事。」阿豪讲得很直，语气却没有取笑的味道，「有人看妳，妳会想低头，越想低头越明显。」
她本来想反驳，张了张嘴，发现好像真被说中。她刚才光是跟阿文对答，就差点露出马脚。「那你说怎么办嘛。」
「我带妳走。」阿豪把椅子拉近一点，坐下，双臂搁在膝盖上，「走侧门那条，绕体育馆后面，那边早上没人。」
「你不用练球？」
「练球八点开始，我提早十分钟到就行。」
「提早十分钟哪够。」小晴皱眉，撑起身子，「你自己都说了有一段路，来回加起来不就迟到。你昨天不是才说教练很盯。」
阿豪看着她，没讲话，那种安静像在等她讲完。
「我可以自己走，你告诉我路线就好。」小晴把毛巾放到床头柜，语气放软了些，「真的啦，我会照着走。你不要为了这个被教练念。」
「我被念过很多次。」
「那是你的事，这次是因为我。」小晴瞪他一眼，瞪到一半，声音又低下来，「我不想欠你这个。」
阿豪沉默了两秒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很轻。「妳已经欠了。」
「什么啦。」
「衣服，外套，便当。」他一根一根手指数，数到第三根停下来，「还有昨天晚上吹头髮。」
「那是你自己要吹的欸。」小晴脱口而出，讲完自己耳朵一热，赶快把脸别开，伸手去拨散在肩上的长髮，假装在整理。「反正，衣服的钱我会还你。」
「不急。」
「急不急是我在讲。」
阿豪没跟她争，只是站起来，走到书桌前把桌上的空饮料杯跟便当盒收一收，叠在一起丢进垃圾桶。他背对着她，声音从那边传过来，闷闷的：「明天早上，我陪妳走到教室门口。」
小晴看着他的背影。系队外套的肩线撑得挺直，短寸头在灯下泛着一层薄光。「我刚刚说的你没听到喔。」
「听到了。」他转过身，靠着书桌边，「所以折衷。」
「哪有折衷，你还是要陪我走。」
「陪妳走，跟陪妳去上课，不一样。」阿豪看着她，「我送到门口就走，不进去。这样妳不用一个人应付路上那些人，我也不用真的进教室。」
小晴张着嘴，半天讲不出话。「你这个人……」
「怎样。」
「很会讲欸。」她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推，没真推到，只落在床中间，「平时都不讲话，一讲就堵死我。」
阿豪低头看了一眼那团被子，弯腰捡起来，抖了抖，重新铺回床尾。「八点，我敲门。」
「你昨天也讲八点。」
「所以明天八点。」
小晴叹了口气，整个人往后躺，长髮铺散在枕头上，像一片黑色的水。「好啦，随便你。」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，停了停，声音变得很小，「不过你走侧门那条，你自己要记得哪边有坑洞，我之前骑车经过那边差点摔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还有，你不要穿那件太显眼的外套，走在一起会被人认出来。」
阿豪想了想，把身上那件系队外套的拉链拉到顶，又拉下来。「换一件。」
「嗯，换一件比较保险。」小晴翻过身，侧躺着看他，眼睛在灯下亮亮的，「你那个同学阿文，今天回去一定会到处讲。」
「他讲他的。」
「他讲一讲，全校都知道阿豪有个神秘女友。」她故意把「神秘女友」四个字咬得很清楚，讲完自己先受不了，「算了，你不要理我。」
阿豪走过来，在床边弯下腰，把掉在地上的遥控器捡起来，顺手放到她伸手拿得到的地方。「明天路上，不管谁叫妳，都不要停。」
「知道啦。」
「有人问，就说赶时间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真的被拦住，」阿豪语气很稳，视线落在她脸上，「就喊我，我会回头。」
小晴的心跳又快了一拍。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点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「你不是说送到门口就走。」
「门口之前都算。」他直起身，把外套脱下来，随手挂到椅背上，「睡吧，很晚了。」
「你回你房间啦，明天还要早起。」
「嗯。」阿豪拿了手机跟钥匙，走到门边，又停下来，「小晴。」
「干嘛。」
「妳今天自己走出去买镜子那件事。」他顿了一下，手放在门把上，「做得好。」
小晴愣住。等她反应过来，门已经轻轻带上，走廊的脚步声慢慢远去。她整个人埋进被子里，脸颊烫得厉害，心里那点甜又冒出来，她伸手把灯切掉，在黑暗里小声骂了一句：「靠，你才是。」
隔天早上，敲门声准时响起，三下，不轻不重。小晴已经醒了，坐在床边，身上穿着新买的深色长袖跟牛仔裤，头髮绑成低马尾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去开门。
阿豪站在门外，换了件素色连帽外套，帽子还没戴上。他看了她一眼，从上到下。「可以。」
「只有可以喔。」小晴扯了扯衣服下摆，「我研究很久欸。」
「很好。」他改口，讲得很快，像是怕她追问，把手上的鸭舌帽递给她，「戴上，帽沿压低一点。」
小晴接过来戴好，帽沿确实压到眉毛位置。「这样走路会看不到路。」
「看得到前面就好。」阿豪先转身，往楼梯口走，「跟好，别离太远。」
她赶紧跟上去。清晨的宿舍走廊很安静，只有几个房间透出灯光。两人一前一后下楼，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。到了一楼门口，阿豪停下，侧过身，抬手把她帽沿又压低一点。
「欸，太低了啦。」
「刚刚好。」他收回手，推开门，「走。」
外头的空气凉凉的，天空还带点灰蓝。阿豪带她绕到侧门，果然避开球场，沿着体育馆外墙走。墙边有一排矮树，叶子被晨风吹得沙沙响。小晴走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，视线盯着他脚跟，一步一步照着踩。
「前面转角有个坑。」阿豪头也没回，声音刚好让她听见。
小晴抬头看了一眼，默默绕过。走了一段，她忍不住开口：「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。」
「常走。」
「常走还差点摔？」
「是妳差点摔。」阿豪纠正她，语气平平的，但小晴听得出他在忍笑。
她伸手在他背后比了一下，没真打。「你很会记恨欸。」
绕出体育馆后面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有人骑车经过，有人边走边吃早餐。小晴把帽沿压得更低，肩膀微微缩着。阿豪忽然放慢脚步，跟她并肩，手臂轻轻碰了她一下。
「抬头。」他压低声音，「低头才奇怪。」
小晴咬了下唇，把下巴抬起来一点点，视线照他说的往正前方看。真的，路上根本没人多看她一眼。「好像……真的没什么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昨天讲得那么严重。」
「昨天有阿文。」阿豪说，「今天没有。」
小晴忍不住笑了一声，帽沿下面的眼睛弯起来。两人穿过中庭，系馆的阶梯出现在前面。阿豪在阶梯下停住脚步，转过身看她。
「到了。」
小晴抬头看那扇熟悉的门，忽然有点舍不得。她站在他面前，手在身侧捏了捏衣角。「谢谢你欸。」
「不用谢。」
「那……你练球加油。」她讲完自己觉得怪，补了一句，「虽然我本来就都会讲这句。」
阿豪看着她，帽沿遮住的部分他看得不太清楚，于是微微低头，找了找她的眼睛。「下课传讯息给我。」
「干嘛。」
「我来接妳。」
「你练完球都几点了。」
「练完就来。」他说得理所当然，抬手替她把被风吹歪的帽子扶正，指尖在她额角轻轻停了一下，随即收回去。「进去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