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晴把門鎖喀一聲扣上，回到床邊坐了一會兒，才拎起阿豪留在椅背上的系隊外套，進浴室沖涼。熱水沖在肩上，蒸氣把鏡面糊成一片白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現在的身體，還是沒習慣。洗完她拿毛巾擦頭髮，發現換洗衣物全忘在外頭，只好把外套披在肩上，探頭確認房間沒人，才快步走到衣櫃前翻出下午買的那套內衣。
她套上淺灰色的棉質內衣褲，頭髮還滴著水，隨手拿毛巾包了一下就盤腿坐回床上，拿起遙控器開電視。旅館式的宿舍電視只有二十幾台，她轉到一台在播美食節目的，聲音開得很小，配著剛才吃剩半份的排骨慢慢啃。頭髮濕著貼在後頸有點涼，她索性把毛巾拆了，讓長捲髮散在肩背，反正等一下阿豪回來再吹。
電視裡的主持人正把一匙醬汁淋在燉肉上，小晴看得有點分心，眼睛盯著螢幕，手卻無意識地把內衣肩帶往上撥了撥。棉質布料貼著胸口的觸感很奇怪，又軟又貼，她一動，胸口那兩團沉甸甸的分量就微微晃，她趕緊坐直，把抱枕抓過來壓在腿上。
「就跟你說他房間燈亮著。」是阿文的聲音。
「你不用跟上來。」阿豪。
「我飲料還沒喝完欸，進去坐一下啦。」
鑰匙轉動的聲音。小晴還沒反應過來，門就被推開，阿豪先進來，阿文跟在他後頭，手上真的拎著一杯手搖飲。
「嫂——」阿文的話卡在喉嚨。
小晴僵在床上，抱枕壓在腿上，上身只穿了內衣，長髮散著，水珠沿著鎖骨往下滑。電視的光打在她身上，把那種沒穿衣服的實感照得一清二楚。
阿豪的反應最快。他反手把門帶上，往前一步擋在阿文和小晴中間，側過身，聲音壓得很低。「轉過去。」
「蛤——」阿文整個人還愣著，眼睛睜得大大的。
「轉過去。」阿豪又說了一次，這次語氣沒得商量。
阿文像被電到一樣猛地把臉轉向牆壁，還自己用手掌把眼睛捂住。「靠北，我什麼都沒看到，真的，我發誓。」
小晴這才回神，慌慌張張抓外套往身上套，拉鍊拉了半天拉不上，手有點抖。「你、你怎麼沒先講一聲啦。」她對著阿豪的方向小聲抱怨，聲音卻飄。
「我以為妳聽到腳步聲。」阿豪背對著她，一手還按著阿文的肩，把人往牆邊帶，「穿好了沒。」
「等一下啦。」小晴總算把拉鍊拉上，順手把散著的頭髮往後一撥，抓了條髮圈綁起來。「好了啦。」
阿豪這才鬆手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，確認外套拉鍊拉到頂，才讓開。阿文轉回來，臉紅到脖子，手上的飲料杯蓋還被捏得有點變形。「那個，嫂子，」他咳了一聲，眼神努力只看小晴的臉，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，我以為房間沒人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小晴的聲音很平，耳朵卻紅透了，「是我自己沒穿好。」
「不不不，是我們沒敲門。」阿文講完自己又覺得哪裡怪，「呃，阿豪有敲啦，是我跟著擠進來。」
阿豪把椅子拉出來坐下，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。「你飲料喝完就下去。」
「好啦好啦。」阿文拉了另一張椅子，很識相地坐得離床遠一點，吸了一大口飲料壓驚。他眼睛轉了轉，還是忍不住。「欸，不過說真的，嫂子妳剛剛——」
「阿文。」阿豪打斷。
「不是啦，我是要說，」阿文趕緊擺手，「妳看起來真的很眼熟，我一直在想，妳是不是有修過什麼通識，還是系上什麼活動出現過。」
小晴的心跳漏了半拍。她把抱枕抱得更緊，語氣盡量自然。「可能吧，我修過不少通識。」
「對不對，我就說。」阿文拍了一下大腿，很得意，「我記人很準的。妳是不是上學期有去修那個……資訊倫理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程式設計呢？」
「我們系自己就有開。」
「也是啦。」阿文抓抓頭，又喝了一口，「那妳之前怎麼都沒跟阿豪一起出現過？你們認識多久了？」
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難回答。小晴看了阿豪一眼。阿豪靠在椅背上，雙手插進外套口袋，很淡地接話：「大一就認識。」
「大一？」阿文的表情像撿到寶，「那不就是兩年多了，你居然可以藏兩年多，太扯了啦。」
「沒有藏。」阿豪說。
「這叫沒有藏？」阿文指著小晴，又指指阿豪，「你們兩個現在這個樣子，跟我說沒有藏。」
小晴忍不住笑了一聲，笑完又覺得自己不該笑。她把抱枕放到旁邊，雙腿併攏坐好。「阿文，你不要一直問啦，問這麼多要幹嘛。」
「蒐集情報啊。」阿文理直氣壯，「以後有人問我阿豪有沒有女朋友，我總要講得出東西。」
「你就說不知道。」阿豪開口。
「怎麼可能說不知道，我親眼看到——」
「你看到的是我同學來我房間吃東西。」阿豪的語氣很平，但每個字都放得很穩，「其他的，你自己想。」
阿文張了張嘴，看看阿豪，又看看小晴，最後嘆了一口氣。「好啦好啦，我懂，我嘴巴很緊的。不過你們兩個也太不會演了，那個氣氛，嘖。」他搖搖頭，把飲料喝完，站起來，「我下去了，你們慢慢來。」
走到門邊，他又回頭，這次看著小晴，很認真地說：「嫂子，剛才真的抱歉。下次我敲門會敲大聲一點。」
「不要叫嫂子。」小晴說。
「喔，好。」阿文點頭，拉開門，「那……姐？」
「也不要叫姐。」
阿文哈哈笑兩聲，擺擺手就出去了，門帶上，走廊又響起啪嗒啪嗒的腳步聲。
房間裡剩下電視的聲音。小晴把髮圈拆了，長髮重新散下來，她低頭看著自己外套底下的內衣邊緣，忽然覺得很好笑，又有點想找個洞鑽進去。「你那個隊友，」她說，「是不是有點太有精神了。」
阿豪沒回答，起身走到浴室，拿了條乾毛巾出來，遞給她。「頭髮擦一擦，濕著會頭痛。」
小晴接過毛巾，抬頭看他。阿豪站在床邊，外套拉鍊半開，裡頭的T恤領口還是濕的，大概是剛才在樓下又動了一下。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秒，很快移開。「剛才，」他開口，又停住。
「剛才怎樣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阿豪在床沿坐下，隔著一個枕頭的距離，「阿文那個人，話多，可是不會亂傳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小晴把毛巾蓋在頭上，慢慢擦著，聲音悶在毛巾裡，「他看起來就是那種人。」
「嗯。」
兩個人都沒再說話。電視裡的主持人還在笑，背景音樂很輕快。小晴擦完一邊頭髮，換另一邊，毛巾滑下來一點，露出半張臉。「阿豪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剛剛擋得很快。」她說，語氣聽不出是稱讚還是別的。
阿豪看著電視，過了兩秒才答：「總不能讓他一直看。」
小晴把毛巾整個拉下來，握在手裡，側過臉看他。阿豪的側臉在電視光下顯得很安靜，短寸頭，下顎線條清楚，眼睛卻沒什麼表情，像在想要不要多講一句。她忽然發現自己很想聽他多講一句，這個念頭讓她有點不好意思，趕快把視線移回螢幕。「你這樣講，好像我很吃虧。」
「不是那個意思。」阿豪轉過來，看著她，很認真，「是我覺得，那種事不該讓別人看到。」
小晴愣了一下。她本來準備好要虧他兩句，話到嘴邊卻散掉了。她把毛巾摺了摺，放在腿上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。「喔。」
「妳不高興？」
「沒有啦。」她很快答，聲音比剛才軟，「就……你講話一定要這樣是不是。」
「哪樣。」
「就，講一句就沒了。」小晴抬眼瞪他，瞪到一半自己先笑出來，「算了，當我沒說。」
阿豪嘴角動了一下，沒接話。他伸手把電視音量調大一格，然後往後靠，肩膀靠在牆上。「明天早上我八點來叫妳。」
「這麼早？」
「妳的課九點。」
小晴啊了一聲，整個人往後倒進枕頭裡。「我忘記我還有課了。」她盯著天花板，長髮散在床單上，「明天要怎麼去啦，阿文今天已經看到我了，明天再撞見怎麼辦。」
「穿昨天那套，帽子戴好。」阿豪說，「真的遇到，就說妳是我同學。」
「你同學穿你的外套？」
「我外套很多人借。」
「最好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