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豪爸的喇叭聲還響在耳邊,小晴一隻腳剛要踩進門外那片白花花的日光裡,手腕上的力道突然緊了緊。她被拽得回身,整個人幾乎貼上那條深色圍裙,鼻尖聞到一股油煙混著洗衣粉的氣味。
「小晴啊,」那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,像怕被車裡的人聽見,「他要是亂來,妳要管管他,不可以讓他亂來,知道嗎?」
她喉頭一縮,睫毛飛快地搧了兩下。那句話像一顆小石子丟進她腦子裡,濺起的水花全往耳根衝。她張了張嘴,唇縫裡只漏出半口氣,還沒發出任何音節,對方已經鬆開手,往她肩後推了一把。
「去去去,上車了,妳再站下去他爸要按到鄰居出來罵人。」
小晴踉蹌著跨出門檻,鞋帶果然啪地一聲被踩散了,左腳的帆布鞋後跟從腳上滑脫一半。她慌忙蹲下去拉,手指打滑了兩下才把鞋帶隨便塞進鞋舌側邊。阿豪已經繞到休旅車後方,把兩個袋子往後車廂塞,蓋門時用了點力,車身輕輕一震。
「你小力一點啦,那裡面有老媽釀的梅子醋!」車內拋出一句低沉的唸叨,阿豪爸從照後鏡裡瞪他一眼。
「喔。」他拉開後座車門,回頭朝她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先進去。小晴小跑步過去,經過他身前時,他伸手在她腰後虛扶了一把,沒碰到,手指懸在半寸外,嘴裡丟了句:「妳鞋帶等一下再弄。」
她坐進後座,靠窗那側的椅墊被太陽曬得發燙,隔著短褲往她大腿後側燒。她往前挪了半寸,還沒坐穩,阿豪跟著擠進來,長腿一跨就把她夾在車門與他之間。她下意識往窗邊縮,卻聽見他低低笑了一下,像在笑她這個反應。
「很擠喔?」他問,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,膝蓋卻故意頂了她腿側一下。
「你坐過去一點啦。」她伸手推他,掌根壓在他肋骨上,能感覺到他呼吸時胸口的那道起伏。他沒動,反而把背往椅背上一靠,兩條腿張得更開,佔去大半空間。
「沒得過去了,再過去我要坐你爸腿上。」
前座立刻傳來一聲輕咳,阿豪爸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,眼睛從後視鏡移開,嘴裡嘟囔著:「正經點,要上路了。」
車子發動,冷氣口吹出的風帶著老舊皮革味。阿豪媽從屋裡追出來,手裡拎著一個紅色塑膠袋,敲了敲駕駛座的窗。窗降下來,她把袋子遞進去,嘴裡唸著:「這個帶回去啦,昨天滷的豆乾,還有那罐蔭瓜仔。」
「你上禮拜不是才塞一罐來?」阿豪爸接過袋子,往副駕座一放。
「你有吃嗎?我看冰箱還不是原封不動。」她白了他一眼,伸手進窗幫他把領口翻了翻,「車開慢一點,山路那一段剛鋪完柏油,黑白線都還沒畫。」
「知啦,我開車你又不是沒坐過。」他揮手叫她退開,卻又補一句:「門有沒有鎖?」
「鎖了啦,你們快出發,再晚要遇到進香團的車陣。」
阿豪媽往後退兩步,朝後座的小晴揮了揮手。小晴隔著窗玻璃跟她對上眼,那張圓圓的臉上掛著一抹笑,眼睛卻直勾勾盯著她,像剛才那句「管管他」還留在她耳邊沒散。她勉強扯了下嘴角,手抬到胸口搖了搖。
車子慢慢滑出巷口,輪胎壓過一處淺淺的坑,整臺車輕輕晃了一下。她的肩往阿豪那邊歪過去,被他一手扶住。那隻手從她肩頭滑下來,指腹擦過她上臂外側,停在她手肘邊,沒有移開。
「她剛才到底跟妳講什麼?」他側過頭,聲量壓得剛好只落在她耳邊。
「就叫你開慢一點。」她盯著前座,語氣平穩。
「騙人。」他靠得更近,呼吸掃過她耳殼,「她那種表情,不是講這個。」
她轉頭看他,兩人距離近得她能在他的瞳孔裡看見自己縮小了的倒影。就在這時,阿豪爸忽然清了清喉嚨,後視鏡的角度被撥正,兩道視線從鏡面裡射過來,像在警告後頭那兩個別在車上黏成一團。
「前面那段路測速很多,你們安靜一點,我聽廣播。」他按下廣播鍵,車內立刻充滿女主持人帶笑的聲音,講著哪個交流道今天塞車。阿豪吐出一口長氣,往後倒回椅背,手指卻在她手肘彎裡極輕地捏了一下。
小晴把臉轉向窗外,沿途的鐵皮屋、檳榔攤跟水田一格格往後退。她的心跳還沒完全平復,腳踝上那條沒綁好的鞋帶隨著車身的細碎震動一晃一晃,像在提醒她剛才那句被藏在風裡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