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一開,阿豪站在那裡,球褲上還沾著幾塊乾掉的泥點,系隊外套的拉鍊拉到一半,裡面的T恤領口被汗浸成深色。他手上拎著一個塑膠袋,提起來晃了晃。
「便當。」他說,側身進門,順手把袋子擱在桌上。
小晴退回床邊,盤腿坐上去。「你練完了?」
「嗯。」阿豪拉過椅子坐下,把便當盒一個一個拿出來排開,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房間。「排骨跟雞腿,妳挑。」
小晴伸手拿了排骨那個,掀開蓋子,熱氣冒上來。她低頭扒了兩口飯,才發現阿豪沒動筷子,正看著她。
「看什麼啦。」
「帽子拿掉了。」他說。
小晴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頭頂,才想起自己早就把帽子摘了,頭髮盤成低髻。「在房間又沒差。」
阿豪沒接話,低頭開始吃。兩個人安安靜靜吃了一段時間,房間裡只有筷子碰到塑膠盒的聲音。小晴吃到一半,忽然想到什麼。「你剛剛上來的時候,沒遇到人吧?」
「樓下阿姨在掃地。」
「她有沒有看——」
「她只看了便當一眼。」阿豪把雞腿骨頭放進蓋子裡,「問我是不是又吃兩份。」
小晴噗一聲笑出來,笑完又有點不好意思,低頭繼續扒飯。
吃到一半,走廊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,很急,接著門板被敲了三下,力氣不小。「阿豪!你在裡面嗎?」
小晴的筷子停在半空。阿豪抬起頭,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阿豪,我看到你機車在樓下啦,開門喔。」門外的聲音又響起來,帶著笑,「你該不會在睡覺吧,現在才幾點。」
阿豪放下筷子,對小晴比了個手勢,意思是要她別出聲。他起身走到門邊,把門拉開一條縫。
「幹嘛。」
「出來啦,去打球啊,今天系館那邊場地空著。」門外那個聲音聽起來很年輕,語速快,「我找你半天欸。」
「我等一下再下去。」
「等什麼,你又沒在忙。」門被往外推了一下,「讓我進去坐一下啦,外面熱死了。」
阿豪的肩膀抵著門,但對方力氣也不小,門縫被推開了半個人的寬度。一個剃著短髮、穿運動背心的男生從縫裡擠進來,臉上還掛著汗,一看到房間裡有人,整個人頓住。
「喔。」他視線在小晴身上停了兩秒,又轉回阿豪,眉毛挑得老高,「抱歉抱歉,我不知道你這裡有……人。」
阿豪把門帶上,語氣很平。「阿文,這我同學。」
「同學?」阿文笑出聲,拉了張椅子自己坐下,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。「最好是同學。你房間什麼時候會有女生在吃便當,還兩個便當。」
小晴把筷子放下,臉上沒什麼表情,耳朵卻慢慢熱起來。
「你女朋友喔?」阿文壓低聲音問阿豪,可是壓得一點誠意都沒有,音量還是全房間聽得見。「靠,藏這麼久,不夠意思欸。」
阿豪沒承認也沒否認,只把桌上的便當往阿文那邊推了推。「吃了沒。」
「吃了啦。」阿文擺擺手,眼睛還在小晴身上轉,「欸同學,妳哪個系的啊?我怎麼沒看過妳。」
小晴清了清喉嚨。「資工。」
「資工?」阿文的表情更精彩了,轉頭看阿豪,「我們繫上的?我怎麼可能沒看過。妳幾年級?」
「三年級。」
「三年級我認識一堆啊。」阿文抓了抓後腦,很認真地在想,「妳叫什麼?」
小晴報了名字。阿文聽完皺著眉,嘴裡重複了一遍,搖頭。「不對啊,這名字我聽過,可是——」他忽然停住,眼睛睜大了一點,又很快收回去,換上一個笑。「算了算了,我記性差。」
阿豪在旁邊咳了一聲。「你不是要打球。」
「對啊,一起去啊。」阿文站起來,拍拍阿豪的肩,「帶嫂子一起來看啦,反正場地空的。」
「她不去。」
「為什麼不去,看球又不會少塊肉。」阿文轉向小晴,笑得很熱絡,「嫂子,一起去啦,阿豪打球滿好看的,雖然常放槍。」
小晴被那聲「嫂子」叫得肩膀一僵,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該先糾正哪一個。「我——」
「她今天不出門。」阿豪打斷她,把阿文的背心往外推,「你先下去,我收一收就過去。」
阿文被推到門邊,還在回頭笑。「好好好,我先去佔場。嫂子下次一起來嘿。」門帶上之前,他又補了一句,「阿豪你動作快一點,十分鐘沒看到人我就上來再敲一次。」
門關上,走廊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往下跑,還隱約聽得見阿文在哼歌。
房間裡安靜下來。小晴盯著便當盒裡剩下的一半排骨,過了幾秒才說:「他叫我嫂子。」
「他嘴快。」
「他還說我是你女朋友。」
阿豪把吃到一半的便當蓋上,拉上提袋。「他亂講的,妳不要理他。」
小晴抬眼看他。「那你剛剛為什麼不解釋?」
阿豪的動作停了零點幾秒。他直起身,看著她,沒有馬上回答。窗外有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,又癟下去,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跟著晃了一下。
「解釋了,他會問更多。」阿豪說,聲音很平,「妳現在這個狀況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」
小晴聽完,嗯了一聲,低頭把最後一口飯吃完。她知道他說得對,只是胸口那股說不上來的感覺不太聽話。阿文那句「嫂子」還在耳朵旁邊繞,繞得她有點煩,又有點別的什麼。
阿豪把便當袋綁好,拎起來。「我下去打一下,很快。」
「十分鐘?」小晴故意學阿文的語氣。
阿豪嘴角抽了一下。「二十分鐘。」他走到門邊,又回頭,「門鎖好,有人敲不要開。」
「知道啦。」
門關上之後,小晴把腳放下床,走到小桌前。桌面那面窄長的木框映出她現在的模樣,低髻、棉質上衣、寬褲。她伸手把鬆掉的碎髮撥到耳後,忽然想到阿文剛剛盯著她看的神情,還有他最後那句「這名字我聽過」。
她拉開椅子坐下,盯著鏡面裡那雙眼睛,心裡浮起一個很淡的念頭:如果連阿文都覺得這個名字對不上這張臉,那她還能這樣撐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