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媽把魚放進保麗龍盒，遞給老闆秤重，回頭對小晴說：「走啦，回家煮飯。」她低低應了聲，跟著往市場口走。太陽曬得柏油路浮起一層油亮，她的影子貼在腳邊，短短一截。兩個塑膠袋在他媽手上晃，她伸手想接，被擋了回來。
「我拿，你穿那麼白，弄髒可惜。」阿姨笑得眼睛彎起來，領著她拐進巷子。她跟在後頭，看那兩袋菜在風裡盪著，心想自己好像從走進這扇鐵門後，就一直在被這家人往裡拉。拉得不算用力，卻沒人鬆過手。
回到廚房，阿姨把魚和豬肝往流理檯一放，指了牆上的圍裙：「那件給你穿，幫我剝高麗菜。」她喔了聲，解下低馬尾重新綁緊，把針織衫袖口再推高。圍裙帶繞到背後，她自己打了個結，手不太順，阿姨從後頭幫她拉緊，笑說：「太瘦啦，再多吃兩碗。」
她站在水槽前剝菜。高麗菜葉一層層剝開，水嘩嘩沖在手指上，涼得她腕骨發痠。阿姨忙著熱鍋，麻油的香氣先一步竄滿整間廚房，鍋鏟刮過鐵鍋的聲音尖細。她偷看一眼，豬肝片滑進鍋裡，翻兩下就變色，油花爆得嗶啵響。
「會煮飯嗎？」阿姨沒回頭，忙著下薑絲。
她剝下一片老葉，低聲說：「會一點點。」話才出口，她忽然發現自己一直壓著聲音在答，像怕太大聲會把什麼吵碎。以前在宿舍煮泡麵，室友會吼她關火，那時候不是這種講法。不是這樣輕輕的、小小聲的，像在借別人的嗓子過日子。
她怔怔看著水裡浮沉的菜葉。手指細長，指甲修得圓短，沾了水看起來更白。這雙手剝過高麗菜、抱過課本、抓過阿豪的衣襬，現在又放了菜葉進竹簍。水龍頭沒關，她忽然覺得胸口像被誰從裡頭推了一下——不是痛，也不是慌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明白。
她低著頭把水關小。阿姨還在炒菜，油煙湧過來，她眼睛被薰得眨了眨。以前那個站在球場邊等阿豪的男生，那個打電動到半夜不肯洗澡的室友，好像已經被留在很遠的地方了。現在的她綁著圍裙，站在這間廚房裡剝菜，指甲縫裡有菜葉的澀味。
她輕輕籲出一口氣，像把憋了很久的東西慢慢放掉。手指把最後一片高麗菜撕成小塊，丟進竹簍。她沒有哭，只是鼻酸了一瞬，隨即又彎起嘴角。切菜板旁邊有塊老薑，她拿起來問洗衣阿姨：「要磨嗎？」
阿姨回頭，鍋鏟舉在半空，瞧她一眼，笑得有些深：「要，磨一點去腥。」她點頭，拿刨刀慢慢磨，不懂的姿勢卻自然。這種切換，沒有聲音，沒有儀式，只是在某個沒人看見的下午，忽然就完成了。她還是小晴，只是不再需要去演誰。
魚下鍋前，阿姨讓她嘗湯。她接過木勺，低頭吹了好幾口，唇沾到湯邊，燙得縮了縮。味道鹹了一點，她小聲說：「可以再下點冬瓜。」阿姨挑眉，眼裡有驚喜，從袋子摸出半截冬瓜塞到她手上：「會吃就幫忙削。」她笑出來，接過刨刀，站在水槽前慢慢削。冬瓜皮厚，她削得笨，阿姨也不催，只在旁邊切蔥花。
廚房外頭有蟬在叫，拉得長長的。後門虛掩著，有風鑽進來，掀起她圍裙下緣。她轉頭望了一眼巷口的方向，心想那個人什麼時候回來，回來看見她這副樣子，不知道會笑她手藝差，還是會站著發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