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爸把報紙摺好放在桌角,摘下眼鏡往襯衫口袋一插,站起來走到飯廳門口,轉頭朝他抬抬下巴:「吃飽沒?吃飽跟我去送貨,你伯公的米今天要過去。」他嘴裡還嚼著半塊菜脯蛋,含糊應了聲,站起身時膝蓋撞到桌板,整張圓桌晃了一下,幾碗粥跟著蕩。
小晴伸手按住他面前的碗,抬頭看了他一眼,眼神裡有點笑,又像在問他行不行。他朝她比個沒事的口型,把椅背上的薄外套拎起來甩上肩,跟著他爸往後門走。他媽在後頭補一句:「騎慢點,不要又騎那臺會熄火的。」他爸沒回頭,只哼了聲,推開通往防火巷的門。
他走到門檻前停下,回頭看小晴。她捧著粥碗,眼睛大亮亮地望他,嘴唇上沾著一點粥湯。他沒來得及說什麼,他爸已經在巷口喊他,他朝她丟下一句:「我很快回來。」就跨出門。後門關上後,屋裡一下安靜下來,只剩桌上那鍋白粥還在冒熱氣。
他媽把剝好的蛋殼攏成小堆,拿抹布擦擦手,笑著對她說:「小晴,吃飽了嗎?跟阿姨去市場走一走,中午加個菜。」小晴嘴裡那口粥還沒嚥完,忙著點頭,放下碗就要起身。他媽上下看她一眼,溫聲補一句:「上去換件外出衫,我等你。」她低頭看自己,舊T恤加短褲,頭髮也散著,耳根又熱起來,應了聲好,小步跑上樓。
她回房裡翻了很久。阿豪的揹包攤在牆角,她的提袋塞在椅背,裡面只有一件薄外套和昨天穿回來的牛仔褲。她套上牛仔褲,把T恤換成一件淺色針織衫,頭髮用黑色髮圈綁成低馬尾。臨走前她瞥見那件被丟在床角的舊T恤,下襬還洇著一圈深色的痕,她不敢再多看,帶上門下樓。
他媽站在玄關,提著兩個紅白塑膠袋,見她下來,笑說:「漂亮啦,阿豪那小子福氣好。」她羞得只低低喊了聲阿姨。兩人走出巷子,往市場的路不遠,沿途有賣豆花的推車和坐在騎樓下揀菜的阿婆。太陽已經爬到頭頂,熱氣從柏油路面蒸上來,她把針織衫袖口推到手肘,露出的手臂白得發亮。
市場裡人聲鼎沸,鐵皮棚子下掛著一串串紅黃色塑膠袋,魚販的腥味和青菜攤的泥氣混在一起。他媽熟門熟路往裡走,在豬肉攤前停下,回頭問她:「小晴吃不吃豬肝?」她怔了一下,搖頭又點頭,最後說:「一點點。」他媽咧嘴笑,跟老闆娘說:「我媳婦挑嘴,切薄一點,炒麻油啦。」她整個人僵了一秒,那句媳婦像根細針往心口插,不痛,卻燙得她眼眶發酸。
豬肉攤老闆娘邊切肉邊拿眼瞄她,笑問:「你兒子那個喔?女朋友好斯文。」他媽把錢遞過去,笑得合不攏嘴:「對啊,大學同學啦,今天第一次來家裡。」小晴站在後頭,手裡的空塑膠袋被她捏出嘰嘰的響。
買完豬肝又去買高麗菜。他媽挑菜挑得仔細,翻著葉片看有沒有蟲,嘴裡忽然冒出一句,語氣像在問菜價:「你們兩個……在一起多久啦?」她手指一緊,答:「一陣子了。」他媽把一顆高麗菜放進袋裡,又說:「阿姨沒別的意思,就問問。」她垂下眼,不敢接話。身旁有個阿伯推著一籃魚經過,冰水滴到她鞋面上,她縮了縮腳。
往市場尾端的魚攤走時,他媽慢下腳步,換了隻手提袋子,眼睛看著前方,像在挑哪攤魚新鮮,嘴裡卻說得輕輕的:「小晴,你們有沒有……那個過了?」她腳步一頓,鞋底磨過濕滑的地面。她耳裡嗡地一聲,像剛才那條魚的冰水全灌進腦子,涼得她全身繃直。
她抓緊袋子提耳,指甲陷進塑膠紋路,好半天才擠出聲音:「阿姨……」他媽回頭看她,臉上的笑還是淡的,眼神卻很認真,不多追問也不閃躲。小晴覺得自己的臉燙得能煎蛋,嘴唇掀了兩下,最後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音量說:「沒有……還沒有做到底那種。」
他媽喔了聲,像得了個早就知道的答案,把袋子換到左手,空出的右手拍拍她的手背:「阿豪那孩子急,你慢慢來,別由著他。」她眼眶一熱,忽然很想再叫一聲阿姨,卻發不出聲。魚攤老闆見熟客來,整個人從塑膠桶後站起來,亮著嗓門喊:「頭家嬤,今天白鯧青的,要不要?」他媽應得爽利,上前挑魚,又回頭朝她招手,像剛才那場對話沒發生過。
她站在原地,低頭看自己鞋尖。市場裡人來人往,有人撞了她左肩一下,她才回過神,慢慢走上前,站在他媽身邊,看那尾銀白色的魚在碎冰上張了張嘴。她胸口還跳得很快,卻有種奇怪的踏實感,像踩在阿豪家廚房那塊磨得發亮的老地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