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子店在巷尾轉角,門口的鐵架上擺了一排立鏡,最便宜的那種貼著紅標。小晴蹲下來挑,把鏡面傾斜著照了照,嫌邊框太薄,又翻下一面。
「這面好。」她扶起一面窄長方形、木框的鏡子,高度大概到胸口。
阿豪走過來,單手把鏡子提起來掂了掂。「這個宿舍沒地方掛。」
「放桌上靠牆就好啦。」小晴伸手要接,他已經把鏡子換到另一隻手,順勢往店裡走。「喂,我要自己拿。」
「妳手上兩袋。」
「那又不是理由。」
阿豪沒回話,逕自把鏡子扛到櫃檯前,掏出錢包。小晴追上去,把兩袋衣服往地上一擱,伸手壓住他的錢包。「這個我自己付。」
「妳的卡——」
「我用現金。」她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皺鈔票拍在檯面上,動作很快,像怕他先一步把錢遞出去。
阿豪看了那幾張鈔票一眼,又看她。「不夠我補。」
「不用你補。」小晴把鏡子抱進懷裡,下巴抵著木框,姿態很硬。
店員收了錢,找了零,用牛皮紙把鏡麵包起來。小晴抱著那捲東西走出店外,陽光曬在紙上,她忽然覺得踏實了點。這面鏡子是她自己買的,這件事說不出哪裡重要,但她就是不想連這種東西都記在他帳上。
「走了啦。」她回頭催。
阿豪跟上來,走沒兩步,忽然說:「下午我係隊練球。」
小晴的腳步頓了一下。「喔。」
「兩個小時。」他補了一句,「妳在宿舍等我,練完我過去。」
「我又不是小孩子。」她把鏡子往懷裡收緊,「你去練你的。」
阿豪側頭看她,帽簷壓得低,只露出下半張臉。「知道。」他說,語氣裡沒什麼起伏,可是那個「知道」拖得比平常長一點。
回到宿舍,小晴把兩袋衣服往床上一倒,先去把鏡子拆開。她挪開桌上的原文書和寶特瓶,把鏡子靠牆立好,退後兩步看。鏡子裡的人戴著鴨舌帽、穿寬版襯衫,襯衫下襬蓋過臀部,看起來像誰的女朋友。她伸手把帽子摘了,長捲髮嘩地散下來,垂在肩前。
阿豪在門口敲了兩下門框。「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她背對著他,聲音有點悶。
門帶上的聲音很輕。小晴等腳步聲遠了,才伸手把襯衫釦子一顆一顆解開。她不是沒在自己房間脫過衣服,可是今天手指碰到釦子的時候,動作慢了半拍。
襯衫滑下肩膀,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內衣的自己。內衣是早上買的,淺灰色,邊緣服貼著胸口,把那個重量託得穩穩的。她側過身,鏡子裡胸口的曲線跟著轉,沉甸甸的,隨她呼吸起伏。她伸手託了一下,掌心貼上去,那種份量感從手腕一路傳上來,跟她記憶裡自己的身體完全是兩回事。
她把內衣背扣解開,肩帶從兩邊滑落。胸口失去支撐的瞬間往下沉了一點,她整個人愣住,視線黏在鏡子上移不開。那是她自己的身體,皮膚、鎖骨、腰側那道淺淺的弧線,全部都是她的,可她認不出來。
小晴伸手把長髮撩到一邊,讓脖子露出來。她轉了半圈,又轉回來,像在確認這個人真的會跟著自己動。手指順著腰側滑下去,碰到褲頭,她猶豫了兩秒,還是把運動長褲連同內褲一起褪到腳踝。
鏡子裡的人全身赤裸,站在宿舍的巧拼地板上,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切進來,剛好落在她小腿上。小晴低頭看自己,又抬頭看鏡子,來回兩次,才慢慢接受這兩邊是同一個人。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肩,又順著手臂內側摸到手腕,動作很輕,像在試一件別人的東西會不會咬人。
「靠。」她對著鏡子小聲說,然後自己笑了出來。「也太奇怪了吧。」
她彎腰撿起地上的襯衫,重新套回去,這次沒急著扣,就讓它鬆鬆掛在肩上。她拉了張椅子坐到鏡子前,把長捲髮一綹一綹撥到胸前,研究怎麼綁才不會壓到帽子的形狀。綁了又拆,拆了又綁,最後盤成一個鬆鬆的低髻,幾根碎髮掉在耳側。
她對著鏡子做表情,皺眉、挑眉、癟嘴。每一個表情都陌生得讓她發笑,笑完又有點悶。原本那張臉她用了二十一年,現在這張臉要陪她多久,她完全沒底。
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。她爬過去拿,是阿豪的訊息:練完球過去,要不要吃什麼。
小晴盯著那行字,手指停在螢幕上。她打字:「隨便。」送出之後又覺得太冷淡,補了一句:「你決定就好。」
對方已讀,沒回。
她把襯衫釦好,換上早上買的棉質上衣和一條寬褲,再把鏡子挪到床邊的小桌上,角度調了兩次。她坐回床上,看著鏡子裡那個穿新衣服的自己,忽然發現剛剛那種赤裸的彆扭感退了不少。看久了,好像也就那樣。
門外走廊傳來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,遠遠的,還夾著誰在喊「傳球啦」。小晴把腳縮上床,抱著枕頭靠牆坐好,視線落在鏡子上。她在心裡數著時間,數到一半又覺得自己很蠢,抓起手機滑了一下,什麼都沒看進去。
敲門聲響起來的時候,她幾乎是立刻跳下床去開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