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的吊扇慢慢轉,把桂花香和冬瓜茶的甜味攪在一起。小晴把杯子放回茶几,杯底在玻璃面上輕輕一頓,她轉向阿豪的父親,嘴角先彎起來,像要分享什麼小秘密。
「叔叔,你知道阿豪小時候很會爬樹嗎?」她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但整間客廳都安靜了一瞬。
阿豪的父親從報紙上方抬起視線,老花鏡滑到鼻尖。他沒有馬上應聲,只微微側了側下巴,像是等她往下講。阿豪坐在她旁邊,喉結動了一下,低聲吐出一句:「妳又知道。」
「他跟我說的啊。」小晴理所當然地回他,又看向他母親,「他說老家院子的龍眼樹,他每年都爬上去摘,還摔下來過一次,膝蓋留了疤。」
阿豪的母親「哎喲」一聲,放下原本拿在手上的抹布,朝他望過去:「那棵樹早砍了啦,你現在想爬也沒得爬了。你小時候褲子破好幾件,還不是爬那棵龍眼害的。」
「那疤還在,」阿豪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左膝,語氣有點窘,「你們不要講得好像我變很老,還『小時候』。」他側頭瞪小晴,眼裡卻沒半分火氣。
小晴抿著嘴笑,肩膀往他的方向歪了一下:「你自己先跟我炫耀的,說你爬上去摘最大串的那枝,結果樹枝斷掉,人跟著掉,手裡還死抓著一撮龍眼不放。」
他母親笑得拍了一下大腿,整個人往藤椅坐下去,花上衣的衣襬跟著抖:「那撮龍眼掉得比他還快啦,滾得滿地都是!他躺在地上,他爸走出來看見,只冷冷問他龍眼甜不甜。」
小晴先是愣住,接著笑出聲,兩手捂住半邊臉,肩膀一聳一聳。阿豪的父親把報紙整齊摺好,往茶几一放,嘴角那條很淺的紋路鬆了鬆,像被這段往事磨軟了。
「甜是甜,」他慢悠悠說了一句,「只是後來有半個月,他走路像鴨子。」
阿豪「喂」了聲,耳尖薄薄一層紅,伸手作勢去拿小晴的冬瓜茶不讓她喝。小晴側身護著杯子,後背貼上他的手臂,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。她仰起臉看他,聲音裡還帶著喘:「你真的走路像鴨子喔?」
「沒有,他亂講。」阿豪嘴硬,手指在她腰側的棉T上碰了一下又移開,像不好意思當著長輩的面有太親暱的動作。
他母親起身往廚房走,嘴裡唸著要再切點水果,走沒兩步又回頭指他:「你喔,帶人家回來也不先講,我冰箱根本沒準備像樣的東西。」
「這樣就夠了啦,」阿豪朝她背影喊,「又不是辦桌。」
小晴捧著冬瓜茶,偷瞄他父親一眼。老人家重新拿起報紙,但目光停在同一欄很久,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有完全收乾淨。她趁機湊近阿豪,把聲音壓得只有他聽得見:「你看吧,我說是加分題。」
阿豪側過臉,鼻息掃過她額角:「妳是來拆我臺的。」
「拆得越乾淨,表示我越熟啊。」她眨眨眼,坐正身子,把一雙赤足併攏在冰涼的磨石子地上,腳趾頭微微曲起,像藏著沒講完的笑意。
他母親端著一盤切好的芭樂和蓮霧回來,放在茶几中央,招呼小晴多吃。小晴道了謝,先叉一塊蓮霧放進嘴裡,清甜的汁液在齒間迸開。她誇水果新鮮,問阿姨是不是早上才去市場挑的。阿豪的母親一聽,話匣子整個打開,從那家水果攤的芭樂有多脆,一路講到阿豪小時候有多愛吃加了梅粉的。
「他啊,看到梅粉就吵,飯都不吃,整盤芭樂端著跑。」女人邊說邊把裝梅粉的小碟往她手邊推。
小晴叉起第二塊芭樂,在梅粉裡滾一圈,先看一眼阿豪。他搖頭,她便自顧自咬下去,眉眼都笑開。阿豪的父親忽然插了一句:「現在還不是一樣,冰箱裡沒有梅粉就在那邊嘖嘖叫。」
阿豪無奈地往椅背一靠,手臂從椅背上滑下來,在小晴肩頭輕輕點了一下:「你帶我去吃排骨飯的時候,我可沒嘖嘖叫。」
「因為那家沒有賣芭樂。」小晴接得飛快,自己先笑倒,整個人往他那邊靠過去。她額頭抵著他肩膀笑了兩聲,又意識到兩個長輩都在,趕忙坐好,手指慌慌地撩了一下耳側的頭髮。
阿豪媽媽和父親對看一眼,老人家端起自己那杯冬瓜茶喝了一口,沒說話,但報紙已經完全擱在腿上。客廳裡剩下電扇和笑聲交錯,電視機不知何時被轉成靜音,螢幕上的午間新聞無聲地閃動。
阿豪見她耳尖還紅著,低下頭在杯緣旁用氣音說:「這樣就沒招了喔?」
小晴不看他,只把腳趾往他小腿旁邊靠了靠,鞋都沒穿的地板涼得她縮了一下。她仰起臉,朝他母親露出一個帶著酒窩的笑:「阿姨,阿豪說他國中的時候,還會偷看妳的料理節目學煮菜。」
他母親「噢」地叫起來,雙手一拍,眼睛圓圓地瞪著兒子:「你偷看老媽的節目?我怎麼不知道!」
「我沒有偷看,是妳客廳電視開太大聲,我路過順便看的。」阿豪辯解。
「那你學會哪道菜?」小晴追問,手肘支在膝上,整個身子往他傾,神情像在逼供。
阿豪僵了半秒,才悶悶吐出:「蛋炒飯。」
「噗。」小晴笑出聲,又立刻抿住嘴,眼角卻彎成兩隻小月亮。
他父親摘下老花眼鏡,拿衣角擦了擦,忽然開口:「蛋炒飯也要會看火候,不是把蛋跟飯丟下去翻一翻就好。你媽炒的,他翻不起來,就只會站在鍋子前面看。」
「對啦,」阿豪媽媽接話,笑得直拍膝蓋,「看半天,最後還是我進去炒,他負責端盤子跟拿湯匙。」
小晴聽得樂不可支,身子坐不住,就往阿豪身上靠。他這次沒躲,反而把原本撐在椅背的手臂放下,環過她肩頭,把她攬近一點。他父親只淡淡瞥他們一眼,又啜了口茶,沒說半句話。他母親倒是笑呵呵地看著兩人,眼角堆著細細的紋路。
「下次我做給你吃。」阿豪忽然對小晴說,聲音很輕,卻剛好讓整間客廳都聽見。
小晴側過臉,對上他的視線,嘴角揚了一點:「那我要加蔥,還要一點醬油。」她講得自然,像這件事早就排進他們未來的某一天。
他母親站起來,說要去把水梨切一盤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臺語歌,拖鞋啪嗒啪嗒往廚房去。阿豪的父親重新戴上老花鏡,把報紙抖開,但翻頁的速度慢了,目光時不時越過紙緣,落在兒子搭在女孩肩上的那隻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