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過了好幾站，窗外的樓從密集慢慢變成零散，農田一塊塊鋪開。小晴靠著椅背，額頭貼在涼涼的玻璃上，眼睛半閉，風從窗縫鑽進來，把她耳邊的短髮吹得一跳一跳。阿豪坐在外側，手肘擱在扶手上，隔著外套袖子，手臂跟她貼著。
「你爸媽會不會很兇？」她沒有轉頭，聲音像從玻璃裡浮出來。
阿豪低笑，胸膛微微震動：「不會啦，老媽比較會唸，老爸話少。」
「那完了，」她終於側過臉看他，嘴角帶點苦惱，「我最不會跟長輩聊天。」
「你平常跟我說那麼多。」他挑眉。
小晴翻他一個白眼：「跟你講話又不一樣，你又不會問我讀什麼科系、將來要做什麼、爸爸媽媽在哪上班。」
阿豪沒接話，只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瀏海往旁邊撥。她順勢把頭靠上他肩膀，髮頂擦過他下巴，帶著一點洗髮精混火車空調的氣味。
到站的時候，日頭正烈，月臺上浮著一股溼熱的草味。阿豪領她穿過地下道，刷悠遊卡出站，老家在離車站走路十來分鐘的巷子裡。越往前走，他話越少，指尖不停摸著口袋裡的鑰匙。小晴走在他右手邊，兩手提著一袋在車站旁水果行買的水梨，紙袋被她握得有點皺。
「你緊張喔？」她湊近看他。
阿豪瞥她一眼，嘴硬：「哪有。」
「你剛剛摸鑰匙摸三次了。」她笑出來。
他不吭聲，只加快半個步子，小晴得用小碎步跟上。巷子不寬，兩旁停著機車和幾盆曬得發亮的九重葛。阿豪在一扇深綠色鐵門前停下，回頭看她一眼，像在做最後確認。
小晴仰起下巴，挺了挺背，把水梨換到左手，用空出的手拉了拉棉T下襬。她朝他點了下頭。
鐵門「嘩啦」一聲推開，院子裡有棵老桂花，香氣悶在午後的暑氣裡。阿豪朝屋內喊：「爸、媽，我回來了。」
紗門先動了一下，一個穿花上衣的女人探出頭，手裡還拿著電視遙控器。她看見阿豪，眼睛亮起來，又馬上瞥向他身後的小晴，嘴巴張成一個小圓。
「哎呀，帶朋友回來也不先說！」女人推開紗門，快步走下臺階，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響。
阿豪搔搔後腦：「想說今天剛好有空。」
他往旁邊讓一步，視線落在小晴身上，語氣放穩：「爸、媽，這是我新認識的女朋友，她叫小晴。」
小晴上前半步，把水梨捧到身前，微微彎腰，聲音清楚：「叔叔阿姨好，阿豪說你們家桂花很香，我買了點梨，夏天吃很退火。」
她講完自己耳尖先紅了，但笑容掛得很穩。阿豪媽媽接過紙袋，連聲說人來就好還帶什麼東西，眼睛卻停在她身上來回打量，嘴角藏不住滿意。
「外頭熱，快進來快進來。」她退到紗門邊，用手把門壓著，「你爸在客廳。」
客廳裡，阿豪的父親坐在藤椅上，鼻樑架著老花眼鏡，報紙攤在腿上。他抬起頭，目光從老花鏡上方看過來，先看阿豪一眼，再落到小晴身上。阿豪又說了一次，聲量比在院子裡大些：「爸，這是小晴，我女朋友。」
老人擱下報紙，慢吞吞站起來，對她點一下頭：「坐，別客氣。」他聲音乾乾的，臉上沒有太多表情，只伸手比了比長椅。
小晴脫掉鞋子，在玄關擺整齊，才走進客廳。她揀了藤椅斜對面的位置，背挺得筆直。阿豪媽媽從廚房探出身，問她要喝茶還是冬瓜茶。小晴還沒答，阿豪先開口：「她要冬瓜茶。」
「我又沒問你。」他媽媽瞪他一眼，轉向小晴，語氣馬上軟下來，「冰冰的冬瓜茶好不好？阿姨自己煮的。」
小晴點頭，笑出兩顆淺淺的酒窩：「謝謝阿姨。」
阿豪在她旁邊坐下，手臂搭在椅背上，離她肩膀只有一吋。他爸爸重新拿起報紙，眼睛掃著，忽然冒出一句：「哪間學校的？」
小晴回答得很快，聲音平穩，還補了一句目前讀的科系。阿豪的媽媽端來兩杯冬瓜茶，一杯先放在小晴面前，杯身沁著細細的水珠。她接了，輕輕道謝，喝一小口，眼睛亮起來：「阿姨煮的也太好喝了吧，外面賣的都沒這個香。」
阿豪媽媽笑得眼睛瞇成線：「喜歡就多喝，等一下裝一罐讓你帶回去。」
阿豪在旁邊笑，用膝蓋碰了碰她的。小晴側過臉看他，嘴角微彎，眼底有得逞似的光，像是在說「你看吧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