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晴踩著涼地板走到窗邊，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外頭天已經全亮，幾臺腳踏車從樓下騎過去，車鈴聲細細的。她瞇眼看了幾秒，才回頭找手機，發覺它掉在床腳，螢幕朝下。她蹲下去撿，順手按亮，九點十七分。
床上的人翻了個身，手掌在空了的被面摸索，像在找她。她沒走過去，只把手機塞進短褲口袋，轉身進浴室漱口。水流聲很輕，她含著水吐掉，鏡子裡那張臉還有點腫，肩帶仍滑在臂彎，她索性解開背扣，把整件內衣抽出來，換上昨晚丟在椅子上的淺灰棉T。
再出來時，阿豪已經坐起身，背靠著床頭，眼睛半睜。他頭髮亂成一團，褲子皺巴巴的，視線追著她從浴室移到書桌旁。
「幾點？」他聲音沙沙的。
「九點多。」她擰開寶特瓶喝了一口，把水遞給他，「你要不要先刷牙？」
阿豪接過水灌了半瓶，喉結滾動幾下，才掀開被子下床。他經過她身後時，手在她腰後扶了一下，不帶力氣，像確認她在。她沒躲，只側過臉看他走進浴室。
再出來時他總算清醒了些，頭髮用水抹過，幾縷貼在額前。他從椅背上抓起外套，轉頭看她：「先去吃東西？」
小晴正坐在床邊折那件黑色蕾絲內衣，聞言想了一下，搖搖頭：「我不太餓。」
阿豪把外套披上，走到她面前，低頭看她把內衣收進揹包。他等她拉好拉鍊才開口：「藥局順路先去吧。」
她抬起臉，眉輕輕皺了皺：「我覺得……沒有需要了。」
阿豪蹲下來，跟她平視。他眼神很穩，也沒有急著反駁，只把手搭在床沿，離她膝蓋很近：「身體的事不要用覺得的。」
小晴抿著唇，手指摳著揹包帶子，聲音低下去：「昨晚又沒有真的……」
「小晴。」阿豪喊她的名字，語氣不重，但沒有讓步，「那個不是我們說了算的。」
她低下頭，盯著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腳，指甲前緣還留著昨天逛街時擦的淡粉色。過了好一會，她才吐出一口氣，聲音悶悶的：「那你陪我去。」
阿豪伸手揉了揉她後腦，掌心在她髮頂停了一下：「我本來就要陪。」
她仰起臉，嘴角很淺地勾了一下，像在笑，又像沒力氣笑。阿豪站起來，把自己的錢包塞進口袋，又從門後掛勾取下安全帽，順手把她的那頂遞過去。
藥局就在阿豪租屋處樓下巷口，轉個彎就到。自動門滑開時，冷氣迎面撲來，小晴跟在他身後，眼睛很快掃過一排排貨架。櫃檯後面的藥師是個中年婦人，正在補貨，聽見門鈴聲抬起臉。
阿豪走在前頭，直接往後方的家庭計畫區走。他沒有多看，彎腰從架子上拿下一盒事後藥，盒面是白底藍字。他回頭看了小晴一眼，她站在他斜後方，兩手插在棉T口袋裡，耳朵有點紅。
「你要不要來看一下盒子？」他低聲問。
小晴走近一步，飛快瞄了眼適應症，又把視線移開。她沒說話，只點了一下頭。
阿豪又伸手去拿保險套，指尖在幾個牌子之間停了停。他挑了其中一盒，轉過身面向她，晃了晃手裡的東西：「這個也先備著。」
小晴瞪他，耳尖的紅往臉頰擴散，卻沒有出聲反對。她小聲擠出一句：「你拿你付。」就率先往櫃檯走。
藥師結帳時沒多問，只把兩樣東西刷過條碼，裝進紙袋。阿豪掏出皮夾付了錢，小晴站在他側邊，低頭看藥師把發票夾進袋口。她伸手去接紙袋，阿豪先一步拎了過去。
「走啦。」他沒牽她，只用肩膀碰了碰她肩膀。
走出藥局，外頭的日光比方才更亮，騎樓下幾個學生正在等公車。小晴走在他左手邊，步伐比來時慢，眼睛盯著自己鞋尖。紙袋在他手上晃，裡頭的藥盒輕輕撞出聲。
「阿豪。」她忽然叫他。
「嗯？」
她抬臉看他，陽光把她額前的碎髮照得透亮。她嘴角動了動，像要說什麼，最後只吐出一句：「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？」
阿豪停下腳步，側過身面對她。他表情認真，沒有笑：「不會。」
「我一下說不要，一下又自己脫成那樣，現在還拉你來買藥。」她越說越小聲，「我連自己身體都不清楚。」
「所以我陪你弄清楚的不是嗎？」阿豪把紙袋換到另一手，空出的手很自然地覆上她後頸，不帶情慾地捏了一下，「你沒有做錯事。」
小晴沒有答話。她慢慢吸了一口氣，又吐掉，像把胸口的悶也一起吐出來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肩膀主動靠進他手臂旁，兩人並肩走回騎樓下。
沒走多遠，阿豪的手機在口袋裡震。他拿出來看一眼，是室友傳的，問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叫便當。他滑開螢幕打了兩個字：「不用。」就收回去，低頭看她。
「想吃什麼？」
小晴偏過頭，目光掃過沿路幾家店：一間賣炒飯的，一間麵攤，還有一家招牌被日頭照得發白的小吃店。她指向騎樓盡頭那間有內用座位的排骨飯：「那個好了。」
店裡沒什麼人，電扇在天花板慢吞吞轉。兩人揀了靠牆的位子坐下，她把安全帽擱在窗臺上，阿豪把紙袋放在腳邊，先抽了張衛生紙擦桌面。等餐時她用手支著下巴，眼神落在牆上貼的菜單，久久沒說話。
「小晴。」阿豪先開口，語氣比剛才軟了一點，「今天回我老家一趟好不好？」
她愣住，整個人從椅子上坐直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：「現在？」
「下午吧，吃飽就出發，搭火車很快。」他往椅背靠，神情難得有點不自在，「想帶你去給我爸媽看看。」
小晴盯著他瞧了好一會，嘴角慢慢彎起來，眼睛瞇成兩道月牙。她拿起桌上的衛生紙，朝他扔了過去，紙團輕飄飄落在桌面。
「看什麼看啦，」她笑出聲，「用兄弟的身份，還是女朋友的身份？」
阿豪被她這句堵得說不出話，耳根染上薄薄的紅。他偏開臉，伸手拿了那團衛生紙丟進腳邊的小垃圾桶，過了兩秒才低低吐出一句：「都在一起了，你覺得咧。」
小晴沒放過他，身子往桌面傾，兩手交疊墊著下巴：「我怎麼知道，你帶回去的男人又不是我。」
她講完自己先笑。阿豪轉回來看她，眼裡有無奈，也有藏不住的笑意。他伸手越過桌面，用指尖在她額頭輕輕彈了一下。
「我帶回去的人，我爸媽自己會看。」他聲音壓得很低，只夠她聽見，「我只要你跟我走就好。」
小晴的睫毛顫了一下。她沒立刻接話，只把他擱在桌上的手拉過來，用自己兩隻手包住，拇指在他虎口慢慢搓。那隻手剛才在藥局拿過紙袋，指尖還涼涼的。
「好。」她說，聲音突然變得很輕，像怕被電扇捲走。
便當送上來，排骨炸得金黃，飯上淋著肉燥。她拿起筷子先夾了塊醃黃瓜放進嘴裡，酸得瞇起眼。阿豪把自己盤裡的滷蛋撥到她飯上，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百次。
「吃多一點。」他低聲說。
小晴用筷子戳著那顆滷蛋，抬頭看他，嘴角彎起。窗外有公車經過，車身遮住半邊陽光，店裡暗了一瞬又亮回來。阿豪就坐在那片流動的光影裡，一口一口扒著飯，不時抬眼確認她有沒有動筷。她低下頭，把滷蛋夾成兩半，一半放回他盤裡。
「一人一半。」她說。
阿豪笑了笑，沒再推。兩人安安靜靜把午餐吃完，紙袋擱在腳邊，被風吹得微微翻動。小晴喝著附送的紫菜湯，目光越過湯碗，落在阿豪外套拉鍊上，忽然伸手替他拉高了一點。
「走吧，」她放下湯碗，「帶我去見你爸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