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早上，小晴是被阿豪搖醒的。
「起來。」他把一套衣服丟在她棉被上，「先穿這個。」
小晴揉著眼睛坐起來，看到那件系隊外套和一條運動長褲，還有頂深色鴨舌帽。她抓了抓一頭亂髮，「現在幾點？」
「七點。早點出門，人比較少。」
她換上衣服才發現外套太寬，肩膀那塊空空的，可胸前卻扣不太起來，布料被撐得鼓鼓的。她低頭看了看，又抬頭看阿豪，他正背對著她收東西，好像什麼都沒注意到。
「喂，你外套太小了啦。」
阿豪轉頭瞥了一眼，視線只在扣不起來的地方停了零點五秒，就移開了。「拉鍊拉一半就好。」他遞過帽子，「頭髮綁起來，塞進帽子裡。」
小晴把長捲髮盤成一個低髻，帽簷壓低，對著鏡子左右看。鏡子裡的人像個偷穿男友外套的女生，哪裡還有半點原本那個鬍渣沒刮乾淨的男大生。
「走。」阿豪拎起自己的揹包。
「去哪？」
「先吃早餐，然後帶妳去買東西。」
「買什麼？」
「妳自己看就知道。」
小晴跟在他後面出門，走廊上遇到幾個別系的學生，她下意識把帽簷再往下壓。阿豪走在她外側，步子放慢半拍，剛好擋掉大半視線。她注意到這個，心裡有點說不出來的滋味。
吃完早餐，阿豪帶她走進學校後門那條巷子，一家小小的服飾店，招牌都褪色了。老闆娘正在折衣服，抬頭看到他們，笑了一下。「阿豪，今天帶人來啊？」
「嗯，她要買衣服。」他指了指小晴，「從頭到腳都要。」
老闆娘打量小晴一圈，眼睛亮了，「哎唷，這身材真好，穿什麼都好看。」
小晴臉上一熱，帽簷又往下壓了壓。「沒有啦。」
老闆娘拉著她往裡面走，架上全是女裝。「妹妹，妳先看看，喜歡的拿去試。」
小晴翻了幾件，動作有點生疏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該穿什麼尺寸。她拿起一件T恤，老闆娘在旁邊笑：「那個太小了啦，妳這種要拿大兩號，不然胸口會卡住。」
小晴乾咳了一聲。「這……有別種的嗎？」
「有有有，這邊。」老闆娘拉開另一排，指了指幾件剪裁比較寬鬆的上衣和襯衫。「妳這種身形啊，穿合身的會很明顯，穿寬鬆的看起來又會很壯，中和一下最好。」
小晴拿了一件淺色襯衫和一件棉質上衣進試衣間。她脫下外套，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，那個身體在鏡子裡好陌生，鎖骨、腰線、胸口的弧度，全部都是陌生的。她套上襯衫，釦子扣到一半就卡住了，布料在胸前緊繃得皺起來。
「老闆娘。」她拉開門縫，「這件太小。」
「我看看。」老闆娘探進半個頭，笑出來，「哎，我就說嘛。妳等我一下，我去拿別的。」
阿豪坐在外面的塑膠椅上滑手機，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一眼，剛好對上小晴從試衣間門縫裡露出來的半張臉。她瞪了他一眼，他若無其事地把頭低迴去。
老闆娘抱了幾件回來，順手塞了一件無鋼圈的內衣進門縫。「妹妹，這個先穿穿看，不然買了外衣也穿不住。」
小晴接過那件東西，臉又燙起來。她把試衣間的門關好，脫下身上衣服，笨手笨腳地研究那件內衣的背扣。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扣上，肩帶調了兩次才不會勒。她套上老闆娘新拿的寬版襯衫，這次總算扣得起來，布料順著身體垂下來，看起來居然還挺順眼。
她走出試衣間，老闆娘拍手。「好看好看，這件可以。」
小晴轉頭看阿豪。他放下手機，視線從她臉上移到肩膀、腰際，又回到臉上。「可以。」他說，「多拿兩件。」
「你出錢喔？」
「嗯。」
「不用啦，我自己有——」
「妳身分證是男的，刷卡會出事。」他講得很平，「先記我帳上。」
小晴一時語塞，只能瞪他。老闆娘在旁邊笑：「哎唷，這麼體貼喔。」
「阿姨，」阿豪面不改色，「內衣也幫她挑幾件。」
小晴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。「喂！」
「妳總不能一直穿原來那些。」他語氣照樣很平，「不舒服吧。」
小晴嘴唇動了動，最後什麼都沒反駁。老闆娘已經熱情地拉著她往內衣區走，一邊走一邊碎念：「妳這個要挑包覆性好一點的，不然跑起來會晃，胸部會痛喔。」
小晴被她講得耳朵都紅了，只能點頭。「好、好啦。」
老闆娘手腳很快，拿了幾件不同款式讓她試。小晴在試衣間裡換了又換，每換一件就看到鏡子裡那個身影更貼近「女生」這個詞一點。她盯著鏡子，伸手把長髮撥到一邊，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，好像這個人一直都存在，只是今天才被看見。
「妹妹，穿得下嗎？」老闆娘在外面問。
「可以。」她拉開門，這次沒那麼扭捏了。
阿豪還坐在原來的位子上，看她走出來，這回視線停留得比剛才久。「這幾件都買。」他對老闆娘說。
「你都不用問我喔？」小晴雙手叉腰。
「問妳妳也是要買。」他站起身，從口袋裡掏錢包，「還有褲子。」
小晴看著他結帳的背影，忽然有點想笑。這個人講話永遠這麼短，可每件事都做在前頭。她走過去，小聲說：「謝啦。」
阿豪把袋子遞給她，沒多說什麼，只點了下頭。走出店門的時候，巷子裡的陽光斜斜照下來，小晴把帽簷往上推了一點，覺得呼吸終於順了。
「接下來咧？」她問。
阿豪看了一眼手錶。「還早。妳有沒有想去哪？」
小晴想了想，忽然有點不好意思。「那個……我想去買個鏡子。」
「鏡子？」
「宿舍那面太小了，我每次照都要彎腰。」她扯了扯新襯衫的下襬，「而且我想看清楚現在長怎樣。」
阿豪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好像動了一下。「走啊。」
他們往巷子另一頭走，小晴拎著兩袋衣服，腳步比出門時輕了不少。經過一間轉角的小店，玻璃映出兩個人的影子，一個高一個矮，她多看了兩眼，發現自己已經不太會對那個影子感到陌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