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豪整晚沒睡好。
他坐在病房外那排塑膠椅上，背靠牆，兩條長腿往前伸，腳跟擱在另一張椅腳。夜裡護理站換過兩次班，推車來回好幾趟，每回經過門前他都抬頭看，門縫底下的燈光一直亮著。
天剛濛濛亮，病房門從裡頭被拉開。老媽走出來，眼底浮著青黑，頭髮用鯊魚夾隨便夾起，幾縷散在耳邊。她看了阿豪一眼，沒說什麼，逕自走向洗手間。阿豪立刻站起來，脖子跟背僵得發痛，轉了轉肩，還是等在原地。
門沒關緊，他往裡瞧。
小晴歪在枕上睡著了，T恤領口斜到一邊，鎖骨露出一截。她的睫毛還濕濕亮亮，鼻頭泛紅，嘴唇微微張著，呼吸輕淺。阿豪沒進去，只用指尖把門推開幾公分，確定她胸口的起伏規律，又退回去坐好。
老媽回來時手是濕的，掌心裡躺著一條擰乾的紙巾。她停在阿豪跟前，語調平平：「你待在這裡，我去買粥。她起來先別亂動。」
「好。」阿豪嗓子啞得厲害，像整夜沒喝水。
老媽下樓去，拖鞋聲在長廊上漸遠。阿豪坐了一會，還是起身，輕手輕腳走進病房。窗簾縫透進來的晨光正好落在地磚上，把病房照成淡白色。他站到床邊，低頭看著小晴，手指替她把滑下來的被單拉回肩頭。動作太輕，她沒醒，只往枕頭裡蹭了蹭，髮絲蓋住半邊臉。
沒多久老媽提著粥回來，塑膠袋裡還裝了兩顆茶葉蛋跟一杯無糖豆漿。她把東西擱在床頭櫃，搖醒小晴，手掌貼著她額頭：「有沒有哪裡不舒服？先吃點東西，吃飽才有力氣出院。」
小晴眨了眨眼，一時像不知道自己在哪，接著看見阿豪站在床尾，眼神避了避，才慢慢坐起來。老媽把粥蓋掀開，匙子攪了攪，送到她嘴邊。小晴就著老媽的手吃了兩口，又接過碗自己捧著，慢慢吞吞地吃。
阿豪去辦出院手續，留了半小時。回來時手上多了一袋藥包，跟一張批價單。他站在門邊，對老媽點了下頭：「都弄好了，可以走了。」
小晴站在地上，身上還是那件T恤，長度勉強蓋到腿根。老媽從行李袋翻出一條薄外套替她圍上，攏緊前襟，又蹲下去幫她穿鞋。小晴低頭看老媽花白的髮頂，鼻子一酸，別開臉把眼淚逼回去。
阿豪提著所有東西走在前頭，小晴挽著老媽的手臂跟在後面。護理站的護理師抬頭看了他們一眼，點頭說：「回去多喝水，不舒服要回診。」
「謝謝。」老媽代她回話，聲音溫溫的，像把整夜的脾氣都收起來了。
計程車上，小晴靠窗坐著，老媽隔在中間。阿豪坐前座，從後視鏡裡看她。她始終把臉朝外，手指在起霧的車窗上劃來劃去，風灌進來時外套下襬往上翻，她伸手按住。
回到宿舍樓下，管理員認出阿豪，又看了眼老媽跟小晴，沒多問。阿豪把行李背上肩，帶她們上樓。門一開，宿舍裡還留著昨晚的氣味，窗簾緊閉，光線昏昏的。老媽一進門就皺眉，先去開窗，再把散在椅背的衣物一件件撿起來摺好。
小晴站在自己房門口，有點無措。老媽回頭看她，招招手：「過來，躺好。媽這兩天留下來照顧你。」
阿豪把藥袋放茶几，倒了溫水，連同藥包一起遞過去。老媽接手，看著小晴把藥吞了，才扶她上床，棉被拉到胸口。她看阿豪還站在房門旁，抿了下唇，語氣不冷不熱：「這裡我來就好，你去忙你的。」
阿豪沒走，低聲問：「阿姨，我睡客廳行不行？」
老媽看他一眼，沒拒絕。阿豪把自己的枕頭跟薄被抱出來，鋪在客廳地板上，動作很熟練。老媽在小晴房裡待了很久，房門半掩，裡頭偶爾傳出幾句低語，聽不分明。
到了晚上，老媽煮了鍋意麵，端了一碗給阿豪。他坐在地鋪上吃，老媽就坐在餐桌邊，邊吃邊看他。阿豪被看得不自在，把碗擱下：「阿姨，有話直說沒關係。」
老媽放下筷子，十指交握：「你跟我女兒，到底到什麼程度了？」
阿豪迎著她的目光，背不自覺挺直。他沒躲，只答：「該做的都做了，我不會不認。」
老媽拿起水杯喝一口，手指在杯身上慢慢摩挲，過了好一會才說：「我這個做媽的，只求你別欺負她。她現在這個樣子，經不起折騰。」
「我沒有欺負她。」阿豪回得很快，眼底有什麼東西閃過去，「我也捨不得。」
老媽沒再接話，把碗筷收進水槽，開了水沖。水聲嘩嘩蓋過房裡小晴翻身時床板發出的吱呀。阿豪轉頭看向那扇半掩的房門，良久，把吃剩的湯汁一口氣喝乾。
夜裡，小晴房裡透出小燈的光。老媽在床邊的躺椅上睡著了，呼吸很沉。小晴翻了個身，正好從門縫望出去，望見客廳地板上那團深色影子。她知道阿豪沒睡，他每次換姿勢，地板都會發出極輕的聲響。
她張了張嘴，終究沒出聲，只是把手伸出床沿，指尖在空氣裡勾了一下，像想抓住什麼，又慢慢縮回棉被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