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口響起老媽的聲音，小晴整個人像被電到般彈起。
「小晴？門沒鎖啊。」老媽把門推開，提著一個大購物袋走進來，肩上還掛著外套，額角有汗，像是剛從車站趕來。
阿豪從床沿站起，膝蓋撞到床腳，悶哼一聲。他下意識擋在小晴前面，嘴裡飛快吐出一句：「阿姨，我……我是她室友。」
老媽停下腳步，眼睛在阿豪身上掃過，又落到病床上。小晴整張臉縮在被子裡，只露出半顆頭，手指抓著被沿，像隻受驚的貓。
「室友？」老媽把袋子放到地上，走近床邊，皺起眉，「小晴呢？我兒子呢？」
阿豪喉結滾動，指著床上那團棉被：「阿姨，她就是小晴。」
老媽愣了兩秒，伸手要去掀被子，嘴裡笑著：「你在開什麼玩笑？我兒子是男的，怎麼可能……」
被子被掀開一角，露出小晴那張精緻得過分的臉，眼睛紅腫，長髮散在枕頭上，T恤下襬遮不住兩條白生生的腿。老媽像被定住般，手停在半空，嘴唇開合幾次，擠不出聲音。
「媽……」小晴的聲音細得像貓叫，眼淚已經在眼眶打轉。
老媽整張臉唰地發白，倒退一步，手扶住床尾欄杆，聲音在抖：「你是誰？小晴呢？你們把我兒子怎麼了？」
阿豪急忙上前，雙手微微抬起，像在安撫炸毛的動物：「阿姨，妳先坐，她真的是小晴。她身體……出了點狀況，變成女孩子，醫生也查過，不是我們亂講。」
老媽看向他，眼神從驚慌轉為不信，又轉回床上那張陌生的臉，呼吸急促：「小晴，你……你怎麼會變成這樣？」
小晴撐坐起來，膝蓋曲起，兩手抱住自己的腿，縮成小小一團。她不敢直視老媽，聲音斷斷續續：「我也不……不知道，就……醒過來就變這樣了。」
老媽手摀住嘴，眼淚毫無預警地滾落，整個人往後跌坐在塑膠椅上，袋子碰倒，裡頭的水果滾出兩顆蓮霧。她沒去撿，只是瞪著眼前的女兒，嘴裡喃喃：「我的天……我的天……」
阿豪倒了杯水，端到老媽面前，半蹲下身：「阿姨，喝口水，慢慢聽我講。小晴現在身體很虛，醫生說要留院觀察，她有脫水，情緒也不穩。」
老媽接過水，手抖得水杯晃動，她沒喝，只是緊盯著小晴：「你怎麼沒跟媽講？你一個人……你怎麼過的……」
「媽，我……我以為我自己能撐過去。」小晴的嘴唇發抖，眼淚一顆接一顆掉，「對不起……我怕妳擔心，也怕妳看到我這樣會嚇到。」
阿豪站回床邊，想伸手攬她，又顧忌老媽在場，手最終擱在床尾欄杆上，指節發白。老媽看著兩人之間那點距離，眼神銳利起來：「你是她室友？你們住一起？」
「是。」阿豪點頭，「一直住在一起，她變成這樣以後，我負責照顧她。」
「只是室友？」老媽語氣忽然冷下去，視線在他和女兒之間來回掃。
小晴猛地抬頭，嘴巴張開又閉上，像是想否認又不敢。阿豪卻直直看著老媽，聲音不大但清楚：「阿姨，我喜歡小晴，我想照顧她。不管她是男生還是女生。」
病房裡安靜得只剩冷氣送風的嗡嗡聲。
小晴倒抽一口氣，伸手想去拉阿豪衣角，指尖才碰到他手腕，又縮了回來。她眼裡滿是慌，像在說：你瘋啦？不是講好只說室友嗎？
阿豪沒有低頭看她，背挺得很直，目光坦蕩。老媽坐在椅上，手指握著紙杯，紙杯微微變形，水從杯口溢出一點，滴在她的裙子上。
「你們……」老媽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，「同居？在一起？」
「沒有同居，就分租同一間公寓。」小晴脫口而出，聲音發顫，「他真的只是我室友……阿豪他……他講話比較直接……」
阿豪側臉看她，嘴角抿緊，沒有反駁，可眼神沉了沉。小晴低著頭，不敢接他的視線。
老媽吸了長長一口氣，把紙杯擱到床頭櫃上，目光從女兒哭花的臉移到阿豪身上，聲音沙啞：「你叫阿豪？」
「對。」
「好，阿豪。」老媽站起來，個子不高，氣勢卻像堵牆，「你先出去，我要跟我孩子單獨講話。」
阿豪沒動，低頭看小晴。小晴背靠著枕頭，兩腿絞緊，手指摳著棉被縫線，聲音輕得快聽不見：「你先出去……拜託。」
他仍站了兩秒，隨後抄起床尾的外套，往外走。經過老媽身邊時，他頓了頓，低聲說：「阿姨，她手背上還有針孔，別讓她太用力。」
老媽沒應他，只盯著床上的女兒。阿豪帶上門，門板闔上前，他回頭望了小晴一眼，她正好抬眼看過來，嘴唇無聲地動了動，像是說「對不起」。
門關上後，老媽走到床邊，坐下來。椅腳拖過地磚，發出刺耳的刮擦聲。她伸手，顫巍巍地摸上小晴的臉，指尖碰到她濕涼的皮膚，眼淚又湧出來。
「你這個傻孩子……怎麼會把自己搞成這樣……」
小晴再也忍不住，撲進老媽懷裡，臉埋在她肩窩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老媽摟住她，手在上背一下下拍著，嘴巴裡重複著：「不哭，媽在這裡，媽在。」
小晴的鼻息噴在她領口，肩頭一抽一抽，聲音從她懷裡透出來，又悶又黏：「媽，我好怕……」
「怕什麼，有媽在。」老媽狠下聲，眼淚卻直往下掉，下巴抵著她的頭髮，「你變成什麼樣，都是我的孩子，聽到沒有？」
小晴點頭，動作細微，雙手緊抓著老媽背後的衣服不放。她哭得太用力，喉嚨發出一聲透不過氣的嚶嚀，像隻困在陷阱裡的幼獸。老媽把她攏緊，搖了搖：「好了……好了……先別哭，你這樣對身體不好。」
房門外靜悄悄的，沒有任何聲音。小晴在老媽懷裡輕輕發顫，眼淚浸濕了那件深色外套的肩線。她抽著氣，斷斷續續擠出一句：「對不起……我變成這樣……妳一定很失望……」
老媽抬起她的臉，拇指替她擦淚，語氣又氣又疼：「你講什麼傻話。失望什麼？你是我孩子，我只要你活著、好好的，其他都不重要。」
小晴怔怔看著老媽，下唇還在抖。老媽用袖口替她擦去鼻尖的淚水，又捋了捋她黏在頰邊的髮，輕聲問：「那個阿豪……真的只是室友？」
小晴的眼神閃了一下，沒有立刻答。她被老媽盯著，下意識別開視線，嘴裡含糊應了聲：「嗯……」
老媽沒追問，只長長嘆口氣，把她重新摟進懷裡。她的背脊在母親手心下慢慢放鬆，呼吸仍一抽一抽，卻不再那麼急促。
房外長廊又響起推車聲，由遠而近，停在門外片刻，又往另一頭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