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冷氣還是那樣涼,但吳建豪這次走進診間的時候,手心沒那麼濕了。
一個星期過去,他每天跟著許雅雯查房、寫病歷、看診,婦產科的日常像一本翻得飛快的教科書,塞得他腦袋發脹。他看過孕婦的肚子、聽過胎心音、摸過產婦的子宮底高度,但女性生殖器——活生生的、毫無遮掩的——他一次也沒見過。醫學院裡教的那些圖譜、塑膠模型、解剖影片,跟真實的人體比起來,永遠隔著一層什麼。那層東西說不上來,像是塑膠味,又像是螢幕的像素顆粒。
他推開診間的門。許雅雯已經在裡面了。
她沒坐在辦公桌後面,而是站在診間中央,白袍已經脫掉掛在椅背上,身上只剩那件淺藍色的襯衫和深灰色窄裙。她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,看見他進來,點了點頭。
「建豪,今天不在這裡上課。」她把資料夾夾在腋下,繞過辦公桌走向門口。「跟我來。」
高跟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,叩、叩、叩,節奏穩定,跟她的語氣一樣沒有多餘的東西。吳建豪跟在她身後,視線不由自主落在她窄裙包裹的臀部曲線上——那條深灰色的裙子隨著步伐繃緊又鬆開,裙擺剛好落在膝上三指的位置。他立刻把目光移開,看走廊牆上的消防安全檢查表,看天花板的日光燈管,看什麼都好。
許雅雯推開隔壁檢查室的門,伸手在牆上摸到開關,啪一聲,日光燈閃了兩下亮起來。
檢查室不大,正中央就是那張婦科檢查床。吳建豪在教科書上見過類似的圖示,但實物看起來更具侵略性——黑色的皮革床面,金屬支架,床尾豎著兩支不鏽鋼腳架,上面掛著皮質腿扣帶。床的側面有一臺推車,上面整齊排列著鴨嘴、棉棒、消毒液,旁邊還有一支細長的金屬棒,頂端裝著一顆小小的圓形鏡頭。
「這張是婦科檢查床。」許雅雯走到床邊,手掌平貼在皮革床面上。「床面可以電動調整角度,床尾的腳架用來支撐患者的雙腿,讓醫師能從正面檢查外生殖器與陰道內部。腿扣帶是固定用的,有些患者緊張的時候大腿會不自覺夾緊,扣帶可以幫助她們維持檢查姿勢。」
她把資料夾放在推車上,轉身面對吳建豪。襯衫最上面那顆沒扣的釦子,鎖骨窩的陰影在日光燈下很淡,像鉛筆素描裡最輕的那一筆。
「你從報到到現在,還沒真正看過女性的外生殖器吧。」
這不是問句,是陳述。吳建豪喉結滾了一下。「是。」
「那今天就是第一堂外生殖器的視診課程。」她說完,雙手伸到腰側,摸到窄裙後面的拉鍊。
金屬拉鍊滑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檢查室裡聽起來特別響,像紙被撕開。許雅雯把窄裙往下推,深灰色的布料滑過髖骨、大腿、膝蓋,落在地上,圈住她穿著黑色高跟鞋的腳踝。她彎腰撿起裙子,摺了兩摺放在推車上,然後站直身體。
吳建豪看見她襯衫下擺剛好遮住臀部,但側面露出一截膚色絲襪的褲頭。她的腿很直,小腿線條纖細,膝蓋骨不突出,大腿內側的肌肉在日光燈下投出淺淺的陰影。
許雅雯沒有看他。她把兩手拇指伸進絲襪褲頭,連同內褲一起往下拉。膚色的尼龍布料翻捲下來,露出髖骨、小腹、然後是那一小片修剪整齊的陰毛。她把絲襪和內褲一起脫掉,跟窄裙放在同一疊。
現在她下半身完全赤裸。襯衫下擺勉強遮到恥骨的位置,但稍微一動,衣角就會掀起來,露出底下的皮膚。她把高跟鞋重新穿好,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,走向檢查床。
「我現在示範患者的標準檢查姿勢,你注意看腳架的調整方式。」
她坐上檢查床,臀部挪到床尾邊緣,然後上身往後躺。襯衫下擺往上抽,露出整個小腹——平坦光滑,沒有一條妊娠紋,皮膚白得幾乎透出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。她把雙腿抬起來,分別放上兩側的腳架,小腿肚貼住不鏽鋼支架的弧度,腳跟卡在腳架末端的凹槽裡。
「過來幫我把腿扣帶扣上。」
吳建豪走近床尾。從這個角度,他能看見她襯衫下擺裡面什麼都沒穿。兩條大腿朝兩側張開,像翻開的書頁,中間那片陰影就是他一直沒見過的東西。他蹲下來,手指去夠腳架上的皮質扣帶。帶子的金屬釦環有點緊,他扣了兩次才扣上,指節不小心擦過她小腿內側的皮膚。
溫的。
他把另一邊也扣好,站起來。許雅雯現在雙腿被固定在腳架上,膝蓋彎曲,大腿向外張開到接近一百度的角度。襯衫下擺落在恥骨上方,剛好遮住最關鍵的部位。
「圍簾。」她伸手指向床尾上方那條掛在軌道上的米色布簾。「拉過來,把我腹部以上全部遮住。這是標準程序,檢查時只露出需要檢查的部位,患者的臉和上半身會被遮住,減少尷尬感。」
吳建豪伸手抓住圍簾邊緣,沿著軌道拉過來。米色的布簾像一道瀑布,從她肋骨的位置垂下來,遮住了她的胸部、肩膀、臉。現在他能看見的,只有她身體的下半段——從髖骨開始,沿著張開的大腿,一直到固定在腳架上的小腿。
「現在打開高清鏡頭。」她的聲音從圍簾後面傳出來,聽起來比較悶,但語氣還是那樣平穩。「鏡頭對準我的外生殖器,投影到牆上的螢幕。」
吳建豪走到推車旁,拿起那支細長的金屬棒。鏡頭頂端的鏡片在日光燈下反著藍光。他找到電源開關按下去,檢查室牆上那面四十二吋螢幕立刻亮起來,先是一片灰白色的雜訊,然後他把鏡頭對準床尾——
螢幕上出現了畫面。
一開始他沒反應過來自己看到的是什麼。畫面太近、太清晰,十倍放大的效果讓每個細節都變成了另一種尺度。然後他才意識到,這是許雅雯的外生殖器。他親生母親的陰部,被十倍放大在牆上的螢幕裡,毛髮變得像草叢,皮膚紋理變得像地形圖的等高線。
他的手指抖了一下,鏡頭畫面跟著晃動。
「固定好鏡頭,不要動。」圍簾後面說。
他把金屬棒插進推車上的固定夾,調整角度讓畫面置中。螢幕上的影像穩住了。
「好。」許雅雯的聲音頓了一下。「現在開始上課。」
一道紅色的雷射光點突然出現在螢幕上,從畫面左側滑到右側,停在一條淺褐色的弧線上。那是她拿著雷射筆,隔著圍簾對準自己兩腿之間的位置。
「你看見的,是我的大陰唇。」她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唸病歷。「大陰唇是女性外生殖器最外側的結構,左右各一片,從恥骨延伸到會陰。我的大陰唇長度大約七點五公分,顏色是淺褐色,表面有稀疏的陰毛分佈,皮下脂肪組織豐富,主要功能是保護內側的尿道口和陰道口。」
吳建豪站在螢幕前面,嘴唇發乾。螢幕上的大陰唇被十倍放大後,看得見皮膚的細微皺褶,毛孔,還有剃過毛髮後留下的小小黑點。淺褐色的邊緣顏色比較深,靠近中間的位置顏色慢慢變淡。
雷射光點滑到兩片大陰唇中間,指著一道更窄的、顏色更深的縫隙。
「這是我撥開大陰唇之後露出的結構。」她說著,螢幕上出現了她的手指——手指從圍簾下方伸出來,用食指和中指按住左右兩側的大陰唇,往外側輕輕分開。
螢幕上出現了更裡面的東西。
「這一對粉紅色的、比較薄的皮膚皺褶,是我的小陰唇。」雷射光點在畫面上畫著小圈。「左側小陰唇長約三點二公分,右側三點五公分,兩側不對稱是正常的生理現象。顏色是淡粉紅色,表面光滑沒有毛髮,頂端靠近陰蒂的位置顏色會稍微加深,變成玫瑰色。小陰唇內部有豐富的神經末梢和血管,受到刺激時會充血腫脹,顏色也會變深。」
她的手指又往外撥了一點,小陰唇被拉得更開,中間露出更深的空間。
「現在這個位置——」雷射光點停在兩片小陰唇交匯的頂端,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小突起上。「這是我的陰蒂。陰蒂是女性最敏感的性器官,整個結構其實比肉眼可見的部分大得多,但從外部只能看到這個——陰蒂頭。我的陰蒂頭直徑大約零點六公分,形狀像一個小豌豆,顏色是比較深的玫瑰紅,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包皮。」
她的手指靠近那顆突起。
「陰蒂頭有超過八千條神經末梢,是全身神經密度最高的部位。它的唯一功能就是產生性快感。受到直接刺激時,陰蒂頭會充血增大,顏色會從玫瑰紅變成深紅色,甚至接近暗紫。」
吳建豪看著螢幕上那顆小小的肉粒。他母親的陰蒂,被十倍放大在牆上,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——包皮的皺褶、頂端微微露出的光滑表面、底部連接到小陰唇的細細繫帶。他發現自己在屏住呼吸,胸腔悶得發痛。
雷射光點離開陰蒂,往下移動,停在一個更小的開孔上。
「小陰唇中間偏上的這個小孔,是我的尿道口。直徑大約零點二到零點三公分,形狀是不規則的橢圓形,邊緣顏色是淡粉色,有一圈細微的黏膜皺褶。尿道口跟排尿有關,跟生殖功能無關。」
光點繼續往下,停在一個明顯比較大的開口上。那個開口的形狀比尿道口複雜得多,有淺粉色的黏膜皺褶環繞,呈現一個不規則的橢圓狀。
「這是我的陰道口。直徑在平常未擴張的狀態下大約一點五到二公分,黏膜顏色是健康的粉紅色,表面有橫向皺褶——你看這裡,這些皺褶在分娩時可以大幅擴張,讓胎兒的頭部通過。」
雷射筆的光點在陰道口周圍慢慢畫著圈,然後停在陰道口入口處那一圈不規則的薄肉片。
「還有這個——」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停頓。「陰道口周圍這一圈小小的、不規則的肉片,是我的處女膜殘餘。我多年前生過孩子,自然產的過程讓處女膜破裂,現在只剩下這一圈小肉片,醫學上稱為處女膜痕。你看,這些小肉片有淺粉色、邊緣是淡白色,每一個大小形狀都不一樣,像破掉的蕾絲花邊。」
吳建豪的視線釘在螢幕上那圈小小的肉片殘餘上,釘在他二十年前通過的那道門上。他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,有點喘不過氣。原來這就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條通道。這些黏膜皺褶,這圈殘破的薄肉,這個直徑不過兩公分的開口,就是他生命的起點。
「……處女膜痕。」他又重複了一次,聲音很乾。
「對。」許雅雯的聲音從圍簾後面傳來,還是那樣專業平穩,但尾音拖得比平常長了一點。「處女膜痕沒有任何生理功能,只是解剖學上的一個遺跡。但對婦產科醫師來說,觀察處女膜痕的狀態可以判斷患者是否有過陰道分娩的經驗,以及產後的復原情況。」
吳建豪不說話了。他看著螢幕上那些小小的肉片,發現它們正在微微顫動。一開始他以為是鏡頭晃動,但畫面是穩的,顫動的是她陰道口周圍的黏膜組織。那片粉紅色的肉壁正在緩慢地收縮又放鬆,像海葵的口。
然後他注意到小陰唇的顏色變了。
原本的淡粉紅色正在加深,從花瓣邊緣開始,慢慢往內擴散,變成像被燙過一樣的桃紅色。小陰唇的厚度也變了,表面微微繃緊,邊緣往外翻捲,像是充血腫脹的組織撐開了原本的皺褶。螢幕上的整個陰部都在發生某種緩慢但不可逆轉的變化。
「老師。」他開口,喉嚨像被砂紙磨過。「妳——」
「課程繼續。」她的聲音打斷他,但這次少了一點平穩,多了一點他聽不出來的東西。「女性生殖器受性刺激時會發生一系列血管充血反應。你現在可以觀察到,我剛才解說的過程——手指撥開陰唇、雷射筆的光點碰觸到皮膚——這些輕微的機械刺激,已經讓我的小陰唇開始充血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圍簾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、幾乎聽不到的吸氣。
「小陰唇的血管擴張,血液灌流量增加,導致顏色從淡粉變為桃紅或深紅。同時,前庭大腺——位在陰道口兩側的腺體——開始分泌透明黏液,這就是陰道潤滑液。你看陰道口的位置。」
吳建豪看過去。
陰道口的黏膜皺褶之間,正慢慢滲出一小滴透明的液體。那滴液體在日光燈下反射著細碎的光,像清晨草葉上的露珠。它越積越大,然後順著陰道口下緣往下滑,拉出一條極細的銀絲,消失在會陰處的皮膚皺褶裡。
他吞了口口水。喉結上下滾動的幅度很大。
「還有陰蒂頭。」許雅雯的聲音繼續從圍簾後面傳來,但語速比剛才慢了,字跟字之間的間距拉長。「你現在可以看到陰蒂頭正在充血增大。原本零點六公分的直徑——大概會增加到零點八到一公分。包皮會往後退,露出更多的——陰蒂頭表面。」
螢幕上,那顆小小的肉粒正在發生她描述的變化。包皮的邊緣往後翻,露出底下光滑濕潤的頭部組織,顏色從原本的玫瑰紅變成更深、更濃的猩紅色。它在螢幕上看起來像一顆剝了皮的葡萄,圓潤,飽滿,表面覆著薄薄的水光。
雷射光點回到陰蒂的位置。光點停住不動。
然後吳建豪看見了——光點周圍的組織開始微微抽搐。陰蒂頭在螢幕上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像心臟的搏動,只是更輕、更快。小陰唇跟著微微顫抖,陰道口的黏膜皺褶也開始規律地收縮。
圍簾後面傳來一個被壓得很低很低、幾乎消失在空氣裡的聲音——不是說話。是呼吸。一次換氣被從中間截斷,前半段有聲音,後半段被吞回去,只剩下一個非常微弱的鼻音。
她的手指還停在陰唇上,但指節已經彎曲了,指尖輕輕掐進小陰唇的皮膚裡。螢幕上看得見她指甲邊緣泛白的月牙,和指腹壓在充血組織上留下的淺淺凹痕。
「現在——」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吃力,但還在努力維持平穩,像一個人在跑步機上試著正常說話。「現在我正在經歷高潮反應。骨盆底肌肉——會以零點八秒的間隔——規律收縮。你看陰道口的變化——」
螢幕上,陰道口正在一波一波地縮緊又鬆開。每一次縮緊,那圈黏膜皺褶就往中間聚攏,把陰道口擠成一個更小的孔,然後再慢慢鬆開,恢復原狀。每一次鬆開的時候,就有更多透明的黏液被擠出來,順著會陰往下流,在螢幕上看起來像一小片濕潤的光澤。
「收縮頻率——大概——八到十二次——」她的聲音被拆成一小段一小段的,像一個句子被剪刀剪碎再拼起來。「呼吸——心跳——血壓——皮膚血管——擴張——」
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然後圍簾後面就只剩下呼吸聲了。急促的、壓抑的、從鼻腔裡逃出來的那些細小聲音,被米色布簾過濾得更加模糊。
吳建豪看見她的大腿肌肉在腿扣帶底下繃緊,膝蓋微微內收想夾緊,但腳架撐住了,讓她的雙腿無處可逃。她的小腿在輕微顫抖,腳尖踮在腳架凹槽裡,腳背的弧度變得又直又硬,像拉滿的弓弦。
然後一切開始緩下來。
陰道口的收縮間隔拉長,從零點八秒變成一秒半,再變成兩秒、三秒,然後停止。小陰唇的顏色從桃紅色慢慢褪回淡粉,但還沒有完全恢復原本的淺色,邊緣還是帶著一點像被揉過的紅。陰蒂頭慢慢縮小,包皮重新滑回來,蓋住了大部分的敏感表面。只有陰道口的黏膜皺褶還在輕微地、不規則地抽動,像暴風雨過後海面上殘留的微波。
圍簾後面傳來一聲很慢、很深的吐氣。
然後安靜了很久。
「下星期的課程——」她的聲音再次傳來,沙啞得像剛睡醒,但語調已經恢復了七八成的平穩。「是觸診。你要用雙手,一個部位一個部位地,檢查我剛才跟你講解過的所有結構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今天下課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