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星期後,同一間婦科檢查室。
許雅雯站在器械臺前面,女性模型和男性模型,兩具模型並排。
「今天從頭講一次完整的過程。」她說,聲音平穩,像在唸課本。她把女性模型往自己這邊挪了挪,指尖點在模型的陰道口上。「你先想像——這是我上星期排卵期時的生殖器。然後這邊,」她拿起男性模型,把龜頭抵在女性模型的陰唇之間,「有一個成熟男性的陰莖。勃起之後,龜頭抵在我的陰道口,分開我的陰唇,慢慢進來——」
她把男性模型的龜頭推進女性模型的陰道口,動作很慢,讓吳建豪看清楚兩具模型接合的樣子。
「進去之後就是性交。陰莖在我的陰道裡面抽送,我的陰道壁受到摩擦和擠壓,會分泌更多液體,我也會有感覺。」她的手指沿著模型的陰道壁滑了一圈。「到了我的排卵期,男性在我的陰道裡面射精,精液直接射在我的子宮頸口附近,大概兩到五毫升。」
她把男性模型抽出來,指尖點在模型的子宮頸口上。
「精子從這裡穿過我的子宮頸管,進入我的子宮腔。」她的手指沿著子宮頸管往上移,經過狹窄的通道,進入子宮腔。「排卵期的時候我的子宮頸會稍微張開,黏液變稀,精子最容易通過。我上禮拜給你看過排卵試紙——那兩條線的意思就是,我的子宮頸黏液正處於最容易讓精子通過的狀態。」
吳建豪盯著她的手指。她的食指從子宮腔兩側往上滑,經過左右兩條輸卵管的開口。
「精子從我的子宮腔往兩邊遊,一邊進我的左側輸卵管,一邊進我的右側。」她說,指尖停在右側輸卵管中段的位置。「上禮拜排卵的濾泡在我右側卵巢。所以我的卵子現在在這裡——」
她點了點輸卵管壺腹部的位置。那一段在模型上是半透明的粉橘色,比周圍的管壁稍微膨大一點。
「精子跟我的卵子在這裡相遇,結合,變成受精卵。」她說。
吳建豪吞了一口口水。他看著模型上那個小小的膨大處,想起上禮拜在內視鏡螢幕上看到的那一幕——濾泡破裂、卵子被傘端吸進輸卵管的瞬間。那顆卵子現在就在她身體裡的某個地方,被輸卵管裡的纖毛輕輕推送著,往子宮的方向慢慢移動。
許雅雯說到這裡的時候,聲音沒有變,但握著模型的手指收緊了一下。她垂下眼睛看著那兩具並排的模型,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浮起別的畫面——上個月她在危險期那幾天,身體裡面那種又空又脹的感覺,好像真的有一根滾燙的東西分開她的陰唇插進來,在她陰道裡面抽送,最後在她子宮口前面射出來。她的陰蒂在內褲底下悄悄硬了,乳頭抵著胸罩的蕾絲邊發燙,陰道深處不受控制地泌出一股水,沿著大腿內側慢慢滑下去。她咬了一下舌尖,把那個畫面壓回去。
「受精之後,受精卵開始分裂。一個細胞變兩個,兩個變四個,一邊分裂一邊往我的子宮方向移動——」
她的手指沿著輸卵管往下滑,經過峽部,進入子宮腔。
「大概三到四天後,受精卵到達我的子宮腔。」她的指尖在模型子宮腔的內壁上輕輕畫了一個圈。「這時候它已經分裂成一團細胞,叫做囊胚。囊胚會在我的子宮腔裡漂浮一兩天,然後——」
她把指尖按在子宮後壁的一小塊區域。
「——找到一個適合的位置,鑽進我的子宮內膜。這就是著床。」
吳建豪看著她的手指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壓在矽膠模型上微微陷進去。他想起她無名指根部那圈很淡的戒痕,淺淺的,像皮膚上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之後留下來的印子。
「著床之後,我的胚胎繼續長大,長出胎盤,胎盤連著臍帶,臍帶連著胎兒。」她的手指在模型子宮腔中央畫了一個圓,再從圓心拉出一條線到子宮壁上。「胎兒在我的子宮裡面待四十週,從我的陰道生出來,這就是分娩。生完之後我的乳房開始分泌乳汁,餵小孩。」她把手從模型上收回來,放在身側。她停了一下,聲音放輕了一點,像在跟自己說話。「就像二十年前我生下兒子那樣。」她抬起頭,很快地補了一句。「這就是從勃起到分娩的完整過程。」
她抬起頭看他。眼鏡後面的眼睛很平靜,嘴唇的弧線很直,跟平常講課的時候一模一樣。她的兩頰還有一層沒褪乾淨的潮紅,耳垂也是紅的,但她沒有去碰。
「有問題嗎?」
「沒有。」吳建豪說。
她點點頭,把兩個模型放回器械臺上。她拿起那盒排卵試紙,抽出一張放在掌心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她的動作很慢,慢到不像平常那個做事俐落的許雅雯。她好像在猶豫什麼。
「建豪。」她說,沒有看他。她的視線落在器械臺上那兩個並排的模型上,半透明的矽膠在日光燈下發著一層淡白色的光。
「嗯。」
「接下來的課程——」她說,停頓了一下。「我需要跟你說清楚一件事。」
吳建豪站在檢查床旁邊,手插在白袍口袋裡。他的指尖在口袋裡碰到一張摺成小方塊的紙巾,紙巾已經乾了,硬硬的,邊緣有點扎手。
「平常這堂課的教學方式,是用不孕症夫妻的試管胚胎。經過人體教材同意之後,把胚胎植入人體教材的子宮,讓實習醫師觀察著床的過程。」她說,聲音很穩,跟念病歷沒兩樣。「但最近沒有不孕症夫妻的代孕需求。沒有試管胚胎可以用。」
她轉過身來面對他。她把手從器械臺上收回來,交疊在胸前——不是抗拒的那種交叉,是輕輕握著自己的手肘,像在穩住什麼。
「如果你想繼續這堂課——」她說,「——需要提供你自己的精子。」
檢查室裡很安靜。牆上的時鐘秒針跳了兩格,聲音很輕,噠、噠。
「我提供子宮和卵子。」她說。她的語氣跟說「下午的門診從兩點開始」一模一樣。「讓課程可以繼續。」
吳建豪看著她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嘴唇抿著,眼鏡後面的眼睛沒有閃爍。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沒有再開口,只是站在那裡,握著自己的手肘,等他回答。
他腦袋裡有很多東西同時在轉。他知道她是誰。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二十年前在產房裡生下了他,然後他被抱走,她不記得他了。他知道自己來這裡的理由——靠近她,用學生的身分待在她身邊。
現在她問他,你要不要讓我懷孕。
不是「讓我懷孕」——她不會這樣說。她用醫學術語把這件事包裝得很乾淨:精子、子宮、卵子、課程。但意思一樣。他如果點頭,他的精子就會進入她的陰道,穿過她的子宮頸管,遊進她的子宮腔,找到那顆在輸卵管裡等著受精的卵子。他的身體的一部分,會在她身體裡面變成一個新生命。
那個新生命會是什麼?他的孩子。也是她的孩子。同時是他的弟弟或妹妹,也是他的兒子或女兒。
他應該拒絕。隨便編個理由——說他不習慣,說他需要時間考慮,說他覺得用模型上課就夠了。她不會追問,她不是那種會追問的人。她最多就是點點頭,把模型收起來,說那這堂課先到這裡,然後繼續安排後面的課程。
但他開不了口。
他看著她握著手肘的姿勢,看著她耳垂上那一小片還沒褪乾淨的紅色,看著她白袍口袋邊緣露出來的一小截筆蓋。他想起上禮拜她在內視鏡螢幕上看到卵子排出時的那個表情——眼眶微微泛紅,嘴唇彎成一個壓不住的笑容。他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,但他想要再看一次。
他想要給她更多的理由那樣笑。
「好。」
他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,比他自己預期的更穩。沒有抖,沒有破音,像在回答一個很簡單的問題。
許雅雯看著他,眼鏡後面的眼睛眨了一下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要說什麼,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。
「那下次課程——」她說,「——三個禮拜以後。一樣時間,一樣地點。」
她走到器械臺旁邊,把女性生殖器模型放回黑色絨布底座上,接著拿起男性模型,用一塊絨布輕輕擦掉表面的黏液痕跡。她把兩個模型並排收進抽屜裡,關上抽屜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。
「三個禮拜。」她說,轉過身來看他。她的嘴角動了一下,不是笑,但也不完全是嚴肅。「是我的下一次排卵期。」
吳建豪點點頭。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那團紙巾還握在掌心。他走到檢查室門口,拉開門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許雅雯站在器械臺前面,正在把鴨嘴器從消毒槽裡拿出來,放進烘乾機。她的動作很慢,慢到不像平常那個做事俐落的許雅雯。她的背對著他,白袍下露出一小截腳踝,絲襪在日光燈下發著一層很淡的光。
吳建豪走出檢查室。走廊上的日光燈照在他臉上,他瞇了一下眼睛。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把那團揉皺的紙巾丟進走廊盡頭的垃圾桶,然後靠在牆上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三個禮拜。二十一天。
他閉上眼睛,腦海裡浮現的不是精子跟卵子相遇的畫面,不是受精卵分裂的過程,不是子宮著床的位置。是她剛才說「我提供子宮和卵子」的時候,聲音裡那一點點很輕很輕的顫抖。像她說出口的前一秒,還在想這句話到底該不該說。
吳建豪睜開眼睛,把手插回口袋,往宿舍的方向走。他經過二樓樓梯間的時候,窗外有一隻鳥停在電線上,歪著頭看他,然後拍拍翅膀飛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