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终于沉尽了。侧峰洞府里没有灯,黑暗从石壁根脚漫起来,一点点没过她的赤足、她的膝头、她抱膝而坐的整副身子。瑶儿没有动。
纱裙破口处漏出的淡金光点早已暗下去,只在她偶尔一次呼吸稍深时,才从布料的罅隙里浮出一两点极淡的碎光,像将熄未熄的炭星。她仍背抵着石壁坐在门边,肩背僵得发酸,却不敢换姿势。每一次挪动,脚踝上两枚银铃便要轻响一声,旧的清、新的沉,一前一后撞在空荡荡的洞府里。那声音不响,却像敲在自己天灵盖上,每一下都逼她再想起山门前那些手、那些笑、那些湿热的吐息。瑶儿阖上眼,黑暗中白玉阶、朱红横梁、莹白石柱便一齐压过来,众弟子的脸孔在暗处浮动,有胆大的、温声的、扳着脸的,还有蹲下握她脚踝的,一个挨一个,怎么也驱不散。她猛地睁眼,只看见门缝里漏进几线天光,灰中透青,正一寸一寸从东往西挪。洞府外是夜鸟孤零零的一声啼,隔了很久,才听见山风擦过松枝的细响。
这一夜她没有睡着。也说不清算不算熬着,人半昏半沉,意识忽明忽暗,像踩在一层薄冰上,随时会跌下去。瑶儿自小便修云华心法,辟谷不食早成寻常,可也正因只修心法、未练其余功法,精神与凡人并无不同。一夜无眠下来,眼窝已泛起青气,手脚软得发颤,连呼吸都轻而短,像从嗓子眼里一丝丝抽出来。她两年前曾服过一枚驻颜丹,样貌从此停在那一年,再不会老去;可这样的不老天颜,落在镜中,也不过是一张苍白憔悴的脸。此刻她无镜可照,只抬起一只手,借着门缝漏进的微光看自己的指尖。指节发青,指甲里还嵌着一点白日磕碰时沾上的石屑。五指软软垂下来,搭在膝头。
修为于她,似乎只剩这样的用处了。体内灵力的确一日比一日更充沛,可既不能聚气成招,也挡不住腕间缠心锁与脚上新铃一碰便逆行的灵流。越修,越像一口蓄满水的深潭,水越多,越找不到出口,只在潭底闷声翻涌。瑶儿微微侧头,耳畔似乎又响起玄长老的话,淡漠的、高高的,像从云端落下来。她听不分明了,只记得一句“圣女本分”。这四个字像一枚钉子,从主峰广场一直钉进这间洞府,钉进她坐着的这片青石地里。她逃不开,也拔不动。
天将亮时,山风转了向,从门缝里钻进来,冷得她肩头一缩。瑶儿扶住身后石壁,慢慢起身。膝头乍一伸直,牵动白日磕出的伤,钝钝地疼;脚踝两枚银铃随着她起身轻响一声,短促而清。她低头站了片刻,等那阵晕眩过去,才试着提一口气,在体内运转逆脉锁灵。她不敢用力,只沿着经脉最浅的一层把散乱灵气往丹田收。灵气像受了惊的鱼群,在经脉里四下乱窜,根本不听调动;纱裙破口处反而浮起几点淡金色的光斑,越来越亮,亮到有些刺目。她慌忙停了功,喘息骤然急了,胸口的料子随着呼吸上下起伏,那些光点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黯下去。
辰时之约,她记了一整夜。越记,越觉着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,沉甸甸的,喘不匀。想不出应对之法。一夜过去,什么法子也没想出来。她只能拢紧身上那几片破布,把抹胸残片在颈后重新打了个死结,又将纱裙腰间的断带一圈圈缠过手指,再系到身侧。她赤着足,推开两扇柏木门。晨雾从山径漫下来,白蒙蒙一片,石阶湿而滑。瑶儿在门槛前站住,望了望雾里若隐若现的主峰轮廓,像一头伏在云里的巨兽,正张着嘴等她。
她还是迈出了门槛。山径上的青石凉得厉害,露水沾上脚背,一粒粒往下滚。铃音随着她的步子断断续续地响,旧铃轻浅,新铃沉厚,一前一后,像在数她的步子。她走得不快,膝上的磕伤让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不便。雾浓处,衣不蔽体的身子被潮气一裹,又黏又冷。偶有山风掀起裙摆,她便飞快伸手压住,指节捏得发白。远处似有钟声荡来,极沉极远,满山的雾便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等她走到山门前时,天已经蒙蒙亮透。山门仍像往日一般森严,三十三丈通体莹白,汉白玉栏杆上凝着薄薄一层晨露,沿柱身缓缓下滑。朱红栏杆横梁高高在上,雾里只露出几道深红。山门内侧的青玉矮台静静伏着,台面映着天光,冷得像一块冰。瑶儿在白玉阶下停住了。她两只手仍攥着胸前那片快要遮不住的料子,赤足踩在冰凉的石面上。
人还没进去,风先动了。晨风从山门洞里穿过来,轻轻一卷。瑶儿左脚踝上的旧铃先响了一声,孤零零的,混在风里,很快被三十三丈高的山门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