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长老那一句话散进金雾里,山门前静了一瞬。执事收起辨灵尺,上前一步,指节在金丝缚灵索上一拂,那细如发丝的副索自瑶儿腕踝间如活物般退去,簌簌缩回缠心锁内。失去悬吊的力道,瑶儿整个人自半空中坠下,像一片被雨打落的薄叶,跌在汉白玉阶上,膝头和手肘磕出闷响。
她伏在地上,好一会儿没有动。金雾仍浓,贴着她的脊背、腰腹、腿根缓缓流转,像不肯散去的潮。腕间缠心锁还在一明一灭地亮,脚踝上两枚银铃因方才一摔又轻轻响了几声,声音碎而短,像哽咽。她试着撑起身子,手指扒住冰凉的石面,指尖抖得厉害,第一下竟没能撑起,又跌回去。阶下不知哪个弟子低声说了句什么,被人嘘住。执事将问心拂尘横扫半圈,银丝拂过前排弟子眉心,那些还浸在灵雾里的面孔齐齐一清,脚下不自觉地往两侧退开。
瑶儿这才慢慢支起身。她先跪在地上,又扶着汉白玉栏站起来,两条腿像踩在云里,脚心一触石面便又麻又软,银铃跟着颤。她低头看见被断落的抹胸和纱裙散在阶边,那层薄纱被扯得不成样子,系带全断,只余几片勉强能遮的料子。她咬着下唇弯腰去拾,指尖碰到纱料时又缩了一下,像被什么烫着,到底还是抓在手里,抖着手往身上套。纱裙披上肩头时,凉意贴着肌肤一路滑下去,她浑身一缩,铃铛又响。
“让开。”执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不重,却让阶旁弟子又退了一步。瑶儿没有回头,也回不了头。她拢紧胸前那点破碎的衣料,赤足踩在汉白玉阶上,一步,又一步,往山门下方去。每走一步,脚心的余痒便像从石缝里钻出来,顺小腿往上窜,膝弯不住地打软。她走得很慢,身后金雾渐薄,几缕淡金还缠在她发尾和脚踝间,随着她的步子飘飘荡荡。
行到主峰石阶半途,她终于撑不住,膝盖一屈跪在石阶上。逆脉锁灵仍在她体内运转,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经脉里的灵气搅得四散奔流,越是想稳住,越聚不成形;淡金色的光从她掌心、颈后、腰窝处一阵阵渗出,又引得脚踝铃铛轻响。她伏在冰凉的阶面上喘了许久,额头抵着自己的手背,心法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丹田处一阵酸一阵热。她不敢再运功,只把呼吸放低、放慢,像幼时在洞府里临摹心法时那样,一口一口地数。
数到第三十七息,她重新撑起身,扶着阶旁的山石一步步往上挪。日头已经西斜,天光渐渐暗下去,主峰石阶两侧的雾霭漫上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铃音一直没停,但她已分不清是脚上的银铃在响,还是经脉里的灵气在响。
洞府的门是两扇对开柏木门,门楣云纹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浅光。瑶儿伸手推门时,腕间缠心锁贴着手腕一跳,金光闪了闪,像在回应她的脉搏。她迈进洞府,反手将门掩上,背抵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。青石地面很凉,凉意从尾椎一路漫上来,倒让她发烫的皮肤稍稍安静了些。她仰起头,后脑勺抵着石壁,喘息还没完全平下来,胸口的纱裙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破口处露出的肌肤上还沾着未散尽的淡金光点。
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。缠心锁细如发丝,贴着腕子绕成一圈,像一道金线纹在皮肤上,却比纹更深、更亮,还在微微跳动。她抬起左手,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锁。只是一下。细金链上骤然流过一股酸麻,顺着指尖钻进经脉,丹田像被人握住拧了一下,又酸又涨。她立刻缩回手,整条小臂都在抖。
脚踝上的两枚银铃沉甸甸地挂着。旧的很小,铃音清浅;新的那枚足有拇指大,刻满细密纹路,压在旧铃旁边,微微一偏脚就响一声,声音短而沉。瑶儿低头看了一会儿,慢慢伸手下去,指尖搭在新铃上。铃身温热,纹路里似有灵光流动。她试着轻轻一拨,那铃像长在脚腕上一般纹丝不动,反而从铃心荡出一缕细小的酥麻,顺着脚踝往上爬,直窜到膝弯。她闷哼一声,咬住下唇,把脚缩回裙摆下面,不敢再碰。
原来都是真的。不是梦。
她抱着膝盖坐在门边,把纱裙往身上拢了又拢。那点破布实在遮不住什么,但她仍一遍遍地拉、一遍遍地捂,仿佛只要裹得紧些,就能把这一日从身上剥下去。洞府里没有点灯,只有门缝里漏进几线将尽的天光,青灰灰的,照得石壁上的水纹明一块暗一块。她望着门缝外越压越低的天色,忽然觉得喉头发紧,想哭,却连眼泪都像被抽干了,只余一点发烫的酸意堵在胸口。
明日辰时。
她闭上眼睛,额头抵在膝上,纱裙下的身子仍在不自觉地微微发颤。脚踝的铃铛因这一动又轻轻响了一下,声音在空荡荡的洞府里荡开,像一根针,落在她心口。
“明日辰时……”她低声开口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该如何再去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