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在子时过后转冷,从三十三丈白玉石壁上刮下来,裹着深夜的湿意灌进山门。
瑶儿倒吊在横梁下,已经这样悬了不知多少个时辰。金丝缚灵索的副索勒在她脚踝旧痂上,没有再收紧——可也没有松开。两道灵契在她心口一金一青,像两条活物似的在她经脉里缓缓蠕动,每蠕动一次,她的腰身就不由自主地反折一次。薄纱裙早已被汗浸透,贴在她腰背上,将她脊骨的曲线一道一道描出来,裙摆倒垂下来堆在她胸口,露出两条光裸的腿,在白玉石壁的莹白辉光里泛着细瓷似的光泽。
承露台上还有人在看。
百余名弟子盘坐在暖玉台上,说是修行,可真正闭目运功的没有几个。暖玉台承了一整天的灵雾,台面温润得几乎要淌出水来,可那些弟子的目光比玉台还湿——黏在横梁下那具倒悬的身体上,从她脚踝上那道褐色血痕,一路滑到她腿间残留的白浊与灵契金芒,再滑到她微微翕动的嘴唇。
“她一直在念什么。”坐在暖玉台东侧的一个弟子压低声音,碰了碰身旁同伴的胳膊。
同伴没应声,只拿手指点了点瑶儿唇缝间透出的那丝金芒。那金芒极淡,若不细看还以为是白玉石壁的反光,可它偏偏跟心口那两道灵契一样,一明一暗地跳动着。像是她唇间含着什么活物,正随着她的念诵缓缓苏醒。
“从玄长老走后就一直这样。”另一个声音从暖玉台西侧飘来,带点懒洋洋的尾调,像是看得太久已经有些无聊了,可目光还是没从瑶儿身上移开,“念了大半个时辰了,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,一个字也听不清。”
“听不清才好。”有人在暗处接了一句,语气里夹着意味不明的笑,“听清了,说不定就没意思了。”
几个声音低低地笑起来。笑声被山风裹着,断断续续地飘进瑶儿耳中。
她没睁眼。
可她的睫毛在轻轻发颤。不是山风太大的缘故——山风再大,也吹不动一个闭眼的人睫毛抖成这样。她在听。每一句低笑、每一声窃语,都像一枚细针扎进来,不深,可密密麻麻,扎得她连运气的力气都聚不起来。她想运心法,想逆脉锁灵把那些该死的淡金色灵雾收回去。
丹田里升起一股暖流,沿着她早已紊乱的经脉往上走。
可心诀刚运转半圈,心口两道灵契便同时察觉了什么似的,金的那道往外猛地一扩,青的那道往里狠狠一收,两道力道在同一刹那间朝相反方向撕扯。瑶儿闷哼一声,腰身反折成一道极深的弓形,薄纱裙“嘶”地一声从腰间滑下半寸,露出更宽一截皮肤。
灵雾不但没收敛,反而更浓了。淡金色的光点从她周身毛孔里涌出来,比方才密了不止一倍,在倒悬的姿势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,缓缓往下沉,沉到承露台的高度时散成一片极薄的金纱,罩在那百余名弟子头顶。
暖玉台上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。
“这灵雾——”有人话还没说完,丹田里那股暖流已经腾地窜上来了。几个修为浅些的弟子脸颊肉眼可见地泛了红,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浑浊,像是喝了酒的微醺,可眼神里的贪意比酒意浓得多。
“她一动功,灵雾就浓。”角落里那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内门弟子忽然开了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可压得极稳,是那种在场的人都忍不住要听一听的语气,“越抵抗,越浓,越浓越诱人。”
他说完站起身,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石阶第一级旁边,离执事不过三尺的距离。执事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拂尘微微一动,却又定住了。留守的执事知道自己的权限——守横梁,不许弟子跨过石阶第一级。可这弟子没跨过去,他只是站在最靠近瑶儿的地方,仰头看着。
“她腿上的东西还没干。”那弟子说这话时语气极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道丹药的成色,“周衡留下的东西,李毓留下的痕迹,都在上面。”
瑶儿的脚趾猛地蜷紧了。
那弟子的目光落在她脚踝上——脚趾蜷紧的时候,脚心的薄茧跟着皱起来,银铃轻轻晃了晃,发出一声极细碎的脆响。金索勒着的地方,旧痂被铃声震动了,裂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,渗出米粒大的一滴血珠。
“脚趾也会动。”那弟子自言自语似的说完,退回去,重新盘坐下来。可他坐下之后,目光还是没移开。
瑶儿咬住了下唇。
她不能再动功了。越动功,灵雾越浓,看的人越多,那些目光就越肆无忌惮。可她不动功,心口两道灵契撕扯的剧痛就毫无遮拦地碾过来。金的那道每往外扩一次,像有人扯着她的心脉往外拽;青的那道每往里收一次,像有人把她的经脉揉成一团塞回胸腔里。两股力道在她身体里交替发作,痛得她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顺着倒悬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石阶上,一滴一滴,打湿了汉白玉。
“淌汗了。”又有人在承露台上低声说,语气里没有同情,只有观察猎物的耐心,“从鬓角淌到眼角,再往下滴。跟流泪似的。”
“她不就是在流泪么。”旁边的人回了这么一句。
瑶儿的睫毛抖得更厉害了。可她没哭——眼泪早就流干了。从李毓当众宣布今夜不散的那一刻起,从百余名弟子亲眼看着她被倒吊操弄的那一刻起,从她听见阶下有人数她腰身反折次数的那一刻起。她的眼泪流光了,眼眶是干的,可眼角那道汗痕流过去的时候,还是烧得她眼皮发烫。
她嘴唇又开始翕动了。
这次念得比方才更用力了一些,唇缝间透出的金芒从极淡的一丝变成了一线,像刀刃上反射的晨光。念的是她从襁褓时就背熟的心诀,是她唯一还能自主的事,是她在灵契撕扯与金索勒紧之间唯一还能握在手里的东西。那些字句从她唇间流出来时带着金芒,是她的灵力,是她被碾碎了不知多少遍之后还剩下的一点东西。
可这东西也成了他们的焦点。
“嘴唇的金光变亮了。”坐在暖玉台最前面的一个弟子忽然站了起来,指着瑶儿的脸,“你们看,比心口的灵契还亮。”
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她唇上。
瑶儿的嘴唇在那些目光下微微发抖,可她没有停。她念得越来越快,金芒从唇缝间溢出来,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飘过她的鼻尖、眉骨、倒垂的发丝,然后往上升——不,是往下沉,因为她是倒吊的。金芒往她头顶的方向沉下去,沉到石阶的高度时,忽然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,猛地朝白玉石壁的方向飞去,“啵”的一声没入三十三丈的莹白石壁里。
石壁深处的脉动骤然加快,一圈一圈,像心跳。
承露台上的弟子全站了起来。
执事的拂尘在手中转了个圈,银丝扫过他自己的手背。他抬头看了看石壁,又低头看了看倒吊的瑶儿,眉头微微皱起,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。
瑶儿还在念。
她的声音终于从唇缝间漏出来了一丝。极轻极细,像是在呼唤什么人,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还活着。那声音被山风吹散了,没一个人听清她念的是什么,可每个人都看见了她唇间越来越亮的金芒。
天边泛起极淡的青色。不是灵契的青——是辰时将至时天空本身的颜色。那道青色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,薄薄的,冷冰冰的,落在山门横梁上时,恰好照在瑶儿倒悬的脚踝上。
金索忽然“嗡”地轻震了一下。
执事手里的拂尘猛地停住。他抬起头,看见金索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,那纹路正顺着索身往瑶儿脚踝的方向缓缓流动。辰时快到了——金索每日辰时自动收紧半寸的时辰,就快到了。
承露台上的弟子们也看见了那道纹路。没有人说话,可百余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,鞋底摩擦石阶的声音连成一片,像野兽在草丛里压低了身子准备扑出去。
瑶儿闭着眼,可她的嘴唇停住了。
她念不下去了。因为她感觉到了——脚踝上那道金索正一寸一寸地变紧,勒进她旧痂裂开的细缝里,勒得她的脚趾不由自主地蜷成一个极紧的拳头。银铃被扯动了,铃音碎得不成调,和她喘息混在一起,被山风撕成一段一段。
辰时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