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儿还倒吊在那里。
灵雾从她身上一缕一缕地往外散,比方才稀薄了许多,可心口那两道灵契仍旧亮着——一道偏金、一道偏青,像两条细蛇咬在她心房两侧,各自往相反的方向扯。她的腰身偶尔会不自觉地反折一下,幅度很小,像是睡着的人在梦里被人挠了脚心,可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。嘴角那道咬破的血丝已经干了,混着泪痕凝在腮边,在光瀑里泛出一层极淡的暗红。
石阶上李毓站直了身子,手腕却被他师尊扣住。
不是拽,是一把扣在脉门上。碧霄阁长老的手指不重,可李毓整个人僵了一瞬——他丹田上那道青蓝符印还没稳,体内的灵力已经被师尊的真元锁住了双臂经脉。他挣了一下,没挣动。师尊没看他,只扣着他的脉门往石阶下走,一步一步走得极稳,墨蓝道袍被山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的青玉令牌。
李毓被带下去的时候,脚跟在第一级石阶上磕了一下。
不算重,可他现在经脉淤堵、灵力运不上来,这一磕竟让他踉跄了半步。师尊没停,手上的力道反倒紧了几分,拖着他绕过承露台边沿,朝山门外走去。阶下百余名弟子的目光齐刷刷跟着他们移动——没人大声说话,只有一片压得极低的交头接耳,像是秋风吹过竹林时竹叶摩擦的簌簌声。
两人停在白玉栏杆外一株古松下。
这株松树不知长了多少年,树冠遮出三五丈的阴凉,松针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。师尊松开李毓的脉门,转过身来,墨蓝道袍的下摆扫起几根松针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。
李毓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被师尊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他慢慢盘膝坐下,背靠着古松粗糙的树干,小腹上的青蓝符印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灭。师尊从袖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药瓶,拔开瓶塞,倒出一枚浅青色的丹药——丹香极淡,混在松脂的气息里几乎闻不出来。
“服下去。”他把丹药递到李毓面前,“这是碧霄阁的清脉丹,替你稳住经脉里那三成乱撞的灵气。封脉三日,不得再近那圣女半步。”
李毓没接丹药。
他偏过头,从古松枝干的缝隙里望向山门——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横梁的一角,朱红栏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金丝缚灵索的细链从横梁上垂下来,末端吊着一片薄纱裙角,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她的脚踝就挂在那片裙角的上方,银铃偶尔响一声,极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“师尊,”李毓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,可语气里还带着那股不肯认的劲儿,“我借她的灵雾两日一夜连破三重境界,您说我经脉跟不上,我认。可您也看见了——那灵雾里的东西,不是炉鼎。她的血能凝出金芒,心脉里还混着生魂气,您说反噬大,可我去哪里找第二个这样的炉鼎再来一次?”
师尊没答话。
他把丹药直接塞进李毓的掌心,力道不大,可那个动作里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。“封脉三日,”他重复了一遍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三日之后若你丹田的裂口自行愈合、经脉理顺,为师自然替你解开封印。若你再靠近她——那道裂口就不是三四条岔道了,是碎成一地,谁也拼不回来。”
李毓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丹药。
丹丸在掌心滚了一下,浅青色的光泽映在他苍白的皮肤上,显得他的手掌格外消瘦。他沉默了片刻,最终把丹药放进嘴里,干咽下去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脸上的灰白仍旧没退,可眉心那道皱痕慢慢松开了。
他扶着树干慢慢起身,回头望了山门一眼。
这一眼比方才长,像是要把什么画面刻进脑子里。瑶儿仍旧倒吊在横梁下,薄纱裙被山风吹得贴在腰侧,露出肋下那片被挠红的皮肤。她的脚踝上薄痂裂开的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,血珠顺着小腿流下来,在膝盖弯处凝成极细的一条暗红痕迹。
“这一夜我先欠着。”李毓说,声音不大,可站在他身后的师尊听得清清楚楚,“日后,我再来取。”
他这话是对师尊说的,可目光一直落在瑶儿身上。
师尊没理会这句话。他抬手向承露台方向遥遥一拱手,墨蓝道袍的袖口被山风灌满,鼓起一道弧线。这一拱手不卑不亢,掌心朝向胸口,指尖微微下压——是碧霄阁长老代弟子致歉的礼数,算不上隆重,却也到位。承露台上的玄长老负手立在汉白玉栏杆后,微微颔首,算是回了这个礼。
李毓被师尊带着往山门外走去。他的脚步还是沉的,清脉丹的药力还没这么快散开,丹田的裂口虽然被青蓝符印封住了,可经脉里那三成乱撞的灵气还在横冲直撞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走到山门石柱外侧时,他忽然停了一下,偏过头,隔着三十三丈白玉石壁的莹白辉光,对横梁下倒吊的人丢下一句话。
“今夜就这么绑着,不许解。”
声音不大,可山门前的空气好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石阶上。
瑶儿的眼睫动了一下。
不是睁开,只是极轻微的一颤,像是睡梦中听见窗外有人叫她的名字。她的手指在金丝缚灵索的副索里蜷了蜷,指尖那点淡金色灵光闪了一瞬又灭了。
玄长老没有阻拦。他从承露台上缓步走下石阶,深青道袍的下摆扫过阶面,在走到第五级石阶时停住了。他负手站在原地,目光先落在瑶儿心口那两道灵契上,又移向山门外古松的方向——墨蓝道袍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,松针还在风里打着旋。
“戌时照旧解绳。”玄长老开口了,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像是在吩咐执事明日辰时备好暖玉瓶一样寻常,“但金索的松紧——不动。”
执事立在石阶前,闻言躬身领命。
可金丝缚灵索的副索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似的——李毓那句“不许解”还没在山风里散尽,副索忽然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,索身原本松开了半圈的地方猛地收紧,勒在瑶儿脚踝的旧痂上,把那道薄痂压得往下一陷。瑶儿的身子弹了一下,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闷哼,脚趾蜷紧了又松开,银铃被勒得贴住脚腕皮肤,发不出声音。
不是执事收紧的。也不是玄长老下的令。
是灵契。
玄长老站在石阶上,垂眼看着那道自行收紧的金索,沉默了一息。他伸出手,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青色灵光,往瑶儿心口的方向探了探——那两道灵契正亮着,金的那道在不断往外扩,青的那道在不断往里收,两道灵契在同一个心脉里朝相反的方向撕扯,而金索的副索正是被这种撕扯之力牵动的。
“灵契的主人说出的话,对瑶儿来说就是天道约束。”玄长老收回手,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今夜就这样绑着吧。没人可以解开。”
他这话是头也不回地对执事说的,目光始终落在瑶儿心口那两道灵契上。
瑶儿的眼皮下金芒还在流转,不是灵雾那种轻飘飘的淡金色,而是沉甸甸的、像熔化的金液在血管里缓缓流动的颜色。她没睁眼,可心口两道灵契撕扯的频率比方才更快了一些——金的那道每往外扩一次,她的腰身就反折一次;青的那道每往里收一次,她的手指就蜷紧一分。两股力量在同一个身体里来回拉锯,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,薄纱裙被汗水贴在腰背上,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。
执事站在石阶第一级,手里的拂尘银丝被山风吹动了,扫过他的手背。他抬头看了瑶儿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那道自行收紧的金索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把拂尘换到另一只手上,退后半步,立在原地守着。
承露台上的弟子还没散。
有人盘坐在暖玉台上收了功,却不舍得站起来,目光还黏在横梁下那道人影上。暖玉台承接了整整一天的灵雾,台面已经泛起一层温润的莹白光泽,几个修为浅些的弟子坐在上面时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潮。角落里有个人低声说了句“金索比方才紧了”,旁边的人没答话,只点了点头。
山风吹过山门,三十三丈白玉石壁里隐隐透出一圈一圈的脉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石头深处缓缓流淌。莹白辉光比辰时暗了一些,可还没完全褪去,在瑶儿倒吊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极薄的光晕。她脚踝上那道薄痂被金索勒紧之后,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,可暗红的血痕还粘在索身上,干了之后变成细细一条褐色的线。
瑶儿始终没睁眼。
可她的嘴唇在轻轻翕动,像是在念什么。声音轻到连站在石阶第一级的执事都听不清,只看见她唇缝间偶尔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芒,和心口那两道灵契的颜色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