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露台上百余名弟子正闭目吸纳灵雾,暖玉台四周的光晕浓得几乎凝成实质,忽然齐齐一震——不是丹田里境界松动的脆响,而是一股外来的灵压从山门外直直撞进来,压得修为浅些的弟子当场按住胸口、脸色发白。
那道青灰遁光从云层裂口的方向疾掠而至,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,落在石阶前时脚下的青石砖无声无息地陷下去半寸。遁光散去,露出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,墨蓝道袍上绣着碧霄阁的云纹,面容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,可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远比面相苍老得多。他的目光越过阶上所有人——越过执事、越过承露台上按掌吸纳的弟子、甚至越过玄长老——直直钉在李毓身上。
李毓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,那人已经一步跨到他面前,五指扣住他的手腕翻过来,指尖压在脉门上。这一扣力道不轻,李毓整个人被扯得往前踉跄了半步,那声“师——”还没喊完,来人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不是愤怒。是比愤怒更难看的东西。
“你疯了。”男人的声音低沉发闷,像是一口钟被人从里面按住了,震不出声来,“两日一夜连破三重境界,你当你的丹田是铁打的?”
李毓被他扣着脉门,手腕上的青筋跳了两下,想抽回去,没抽动。他小腹上那道裂口还在往外渗灵力,灵压在脉象里乱成一团——来人不需要辨灵尺,单凭两根手指压在脉门上,就把他体内那副烂摊子摸得一清二楚。裂口不是一道细缝。他在承露台上说“裂了正好”的时候,裂缝确实还只是被封之力撑开的一条细纹,可此刻灵雾持续灌入,裂缝正顺着丹田壁往上爬,已经像龟背上的裂纹一样分出了三四条岔道。
“弟子只差一步。”李毓终于收了笑。他的嘴角还是那道弧度,可弧度底下已经空了,像是在硬撑着一副面具不让它垮下来,“弟子借她灵雾修炼,两日一夜所破境界比周衡三日还多,师尊你看——”
“看什么?看你丹田炸成一团烂泥?”
墨蓝道袍的男人松开他的手腕,反手一掌拍在李毓小腹上方三寸的位置。不是打他。那一掌落下去,李毓的玄色中衣上立刻浮出一圈青蓝色的灵光,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上画了一道符,灵光顺着丹田裂口的方向蔓延,把正在往外渗的灵力硬生生堵了回去。李毓闷哼一声,膝盖弯了一下,单膝磕在石阶上。
“你还差一步?”男人低头看他,眼底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了,是那种把弟子从鬼门关拉回来之后才敢冒出来的后怕,“你差的那一步不是境界。是死。”
阶下百余名弟子屏息不动。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继续吸纳灵雾。暖玉台上的光晕仍在流转,可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石阶前这对师徒身上。碧霄阁的长老——他们从未见过这人,可那股灵压做不得假,比执事的问心拂尘沉,比玄长老的威压烈,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,光是搁在那里就让人后颈发凉。
倒吊在横梁下的瑶儿也听见了。
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。可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,偏向他说话的方向。那滴眼泪还挂在她的太阳穴上,没有流下来,和眼皮底下流转的金芒一起颤着,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正在被这场变故搅动。
玄长老站在石阶上,负着手,从头到尾没有开口。他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——淡漠、疏离、事不关己——可他的目光在李毓师尊扣住李毓脉门的那一刻,极快地往瑶儿悬吊的方向扫了一眼。不是看她的人。是看金丝缚灵索。那条副索还松着半尺,瑶儿倒悬的高度没有变,可索身上那一圈圈的淡金纹路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跳动,和瑶儿心口两道灵契撕扯的节律完全同步。
李毓单膝跪在石阶上,抬起头,看向自己的师尊。他的嘴角终于彻底垮下来了。不是服软。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被人拽回来之后,那种短暂的空茫——眼前还是深渊,可手腕上的力道告诉他,摔不下去了。
“裂口能封吗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墨蓝道袍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仍然按在李毓小腹上,青蓝灵光一明一暗地闪着,像是在和内里那股乱窜的灵力较劲。过了足足五息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,低到只有李毓和站在最近的执事能听见。
“封得住。但你丹田里的灵力已经无路可归——经脉被撕裂的灵气堵死了七成,剩下的三成在乱撞。你借那圣女灵雾修行,境界确实涨得快,快到你自己的身体根本跟不上了。现在裂口封住,只是堵住了溃堤的口子,堵不住堤内的洪水。”
他顿了一下,偏过头,终于正眼看向倒吊在横梁下的瑶儿。
“她的灵雾里有东西。不是普通的炉鼎共鸣。”他的目光落在瑶儿脚踝上那道勒痕上,薄痂破开处渗出的血已经凝成暗红,可血迹边缘有一层极细极淡的金芒,和灵雾的颜色同出一源,却更浓、更沉,“你借这股灵雾破境,破得越多,反噬越大。这不是炉鼎——这是谁把她逼到这个地步的?”
最后这句话不是问李毓的。
他的目光从瑶儿脚踝上移开,落在了玄长老身上。
玄长老和他对视了一瞬。两个活了六十多年的老修士隔着石阶上下对望,一个墨蓝道袍、脸上压着怒意和担忧,一个深青道袍、面上纹丝不动。石阶上的空气像是被这记对视拧了一下,缠心锁的副索忽然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,瑶儿的身子在光瀑里晃了晃,心口两道灵契同时亮了一下,又在下一瞬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下去。
“碧霄阁的道友。”玄长老终于开口了,语气像是在叙旧,又像是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,“贵派弟子以灵石百枚、三丸清心丹为押入我云华宗大比,按名次分得灵契——此前种种,皆有契约为凭。道友若以为我宗在炉鼎之事上行过不轨,不妨等验完灵契再说不迟。”
墨蓝道袍的男人没有接话。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跪在脚边的李毓,手从他小腹上移开,青蓝灵光已经凝成一道符印,牢牢封住了丹田裂口。李毓的呼吸平稳了一些,可脸色还是灰白的,嘴唇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起来。”师尊说。
李毓撑着膝盖站起来,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。他站直之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瑶儿——她还倒吊在那里,灵雾仍在往外涌,只是比方才稀薄了不少。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,可嘴角多了一道极浅的痕迹,不是笑,是咬唇咬出来的,渗了一点血丝,和眼泪混在一起,沿着嘴角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