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事将拂尘从瓶口移开时，银丝与银膜之间拉出一道极细的莹光，像蛛丝被晨露坠断的刹那。他没有多看那只封好的玉瓶，而是从袖中取出辨灵尺，三寸宽的玉尺在他掌间一转，尺面便对准了瑶儿腿心处那片已被金索磨得通红发亮的肌肤。
尺身靠近的瞬间，上面的刻痕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推了一把——原本停在第七道刻痕的灵光猛地一跳，直直攀上了第八道，尺尾那截白玉竟透出一层极淡的青蓝色。那是辰光与月华交汇时才会染上的颜色。执事的眉头骤然一紧，拇指在尺面上重重按了一下，尺身嗡鸣，读数却纹丝不动地钉在了第八道刻痕上头。
“此瓶灵液性质有异。”执事的声音不高，却一字一字地砸在石案上，“非寻常灵气外溢所凝，须即刻呈玄长老亲验。”
李毓扣着瑶儿脚踝的手指没松。他偏过头，目光从执事脸上慢慢扫到那只被拂尘银丝圈住的玉瓶上，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还没散尽，眼底却已经冷了。“方才封瓶时执事大人不曾说异，如今尺子一贴便异了？”他将瑶儿的脚踝往旁边一拨，金索轻响，瑶儿整个人在半空中晃了半圈，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。“我倒想问问——这尺子贴的是什么位置，测的又是谁的东西？”
这话一落，阶下便有几人脸色变了。那话里的暗示太露，露得连承露台上闭目调息的弟子都不由自主睁开了眼。执事却像没听见一般，辨灵尺在他掌中翻转收回袖内，拂尘横过石案，银丝在玉瓶前拉出一道半弧形的界线。“李公子若有异议，待玄长老验过之后再说不迟。”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李毓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沉了百年的死水，“此瓶封存期间，由执法堂弟子看守，任何人不得擅动。”
两名持剑的执法堂弟子应声上前，一左一右立在石案两侧，剑穗在山风中纹丝不动。
李毓终于松开了瑶儿的脚踝。他松开的方式很慢，指尖一根一根地从金索旁撤离，像是在数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。瑶儿失去他那只手的钳制后，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横梁方向荡了回去，金索勒着脚腕将她拽住，索结在腿心碾过的触感让她倒抽一口凉气，闷笑声碎在了嗓子眼里：“哈……嗯……别……”
可她话没说完，心口那两道灵契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头同时一扯。一道往左肋方向撕，一道往右腹方向拽，两股力道截然相反，在她胸口绞成了一团。瑶儿的腰身在半空中猛地反折，脊骨发出一串细密的轻响，像竹节被压到极限时发出的呻吟。她张嘴想叫，声音却被灵契撕扯带来的那股又痒又麻的洪流淹没了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声变了调的、拖着哭腔的闷笑：“啊哈……别……痒……别再……哈哈哈……扯了……”
淡金色的灵雾从她腿心与心口同时涌出，比方才又浓了一分。雾中的辰月清辉愈发分明，金芒里夹着青蓝，青蓝里又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，在山门横梁下翻涌成一团迷离的光晕。
暖玉承露台上盘坐的几名弟子几乎同时闷哼出声。修为最浅的那个双手按住丹田，额上汗珠滚落，脸颊泛起的潮红已蔓延到了脖颈。其余几人虽仍勉强屏着息，可他们丹田里那股自行翻涌的灵气根本不听使唤，像被什么东西从承露台上直直吸了起来，往瑶儿的方向扯去。有人的指节攥得发白，有人喉结上下滚动，咽下了一口不知是气还是津液的东西。
执事等的便是这一刻。他趁李毓目光投向瑶儿心口那两道灵契金芒的间隙，拂尘一翻，银丝在玉瓶前展开如半面银扇，将那瓶口封得严严实实。与此同时他脚下轻点，身形已退出三步，落在了石阶第一级上。一道淡青色的传讯灵光从他指尖弹出，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主峰方向的云海之中。
“你——”李毓转过身来时，执事已站在阶前，与他之间隔了两名持剑弟子和一案封好的玉瓶。李毓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，下颌绷紧，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。可他到底没有上前硬抢。执事背后是主峰方向那道尚未散尽的传讯灵光尾迹，而主峰里坐着的人，李毓再狂也不至于在此时此地与他对上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，转身走回横梁下。瑶儿倒悬着，视线里他的脸是颠倒的，只能看见他嘴角那抹笑意从冷变成了某种她看不懂的样子。李毓俯下身，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，声音轻得像在跟她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。
“封便封。”他的气息温热地拂过她耳后那片最怕痒的皮肤，瑶儿浑身一颤，银铃碎响。“但这瓶东西，”李毓的指尖顺着金索往下滑，在她脚踝那道渗血的旧痂上轻轻一点，“三日内必回我手中。你且替我好生存着，嗯？”
说罢他直起身，拂袖转身，一步步走下石阶。经过石案旁时他连看都没看那只被封的玉瓶一眼，只在两名持剑弟子之间穿身而过，衣袍带起的风让拂尘银丝轻轻晃了晃。阶下弟子自动往两侧让开一条路，无人出声，也无人与他对视。
瑶儿倒悬在横梁下，视线颠倒着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阶下人群之中。脚踝上被他指尖点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，与金索勒出的灼痛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更让她发抖。她试着动了动脚趾，银铃哑哑地响了两声，声音已经不像昨晚那般清脆——铃铛里不知何时渗进去了一点干涸的血，将铃舌黏住了半边。
石案上那只被封口的玉瓶静静立在拂尘银丝的包围之中。瓶口那层薄如蝉翼的银膜下，金液仍在缓缓翻涌，每一次涌动都会在膜面上映出一闪而逝的青蓝光泽，像是在呼吸。那明明灭灭的金芒一明一暗，一明一暗，将旁边两名持剑弟子的侧脸也染得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