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毓的指尖还未从瑶儿脚踝上移开,那道低语像蛇信子似的在她耳中绕了一圈才慢慢散去。石案上那只暖玉瓶底只积了薄薄一层金液,可瓶中透出的灵光却亮得刺眼,连石案边缘都被映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。金芒浓稠得像要凝成实体,在瓶壁上缓缓流转,时不时翻上一缕极淡的血色。
执法堂执事的目光从金雾上收回,落在瓶口那一抹异光上。他右手拂尘未动,左手已探入袖中取出辨灵尺。玉尺方一靠近瓶口,尺上纹路便层层亮起,从底端一路往上窜,足足亮过七道刻痕才堪堪停住。七道——常日里瑶儿被弟子轮番揉弄一个时辰,灵气外溢最浓时也不过三道半。执事面色未变,但他指节在拂尘柄上紧了一紧,那道暗纹被他摩得微微发烫。
“且慢。”他出声时已迈出一步,拂尘银丝随他动作轻轻一荡,恰好拦在李毓伸向玉瓶的手前,“此瓶灵气浓度逾制,须先封存,待玄长老验看。”
李毓的手顿在半空,偏过头看了执事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怒意,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兴味:“逾制?我倒不知,取自家灵契圣女的灵液,还有什么制不制的。”他手腕一转,绕过拂尘银丝,五指径直朝瓶口探去。
执事拂尘再递半寸,银丝如活物般散开,在李毓指尖前三寸处结成一道若有若无的气墙。“圣女灵液采供向有定例:浓度过四道刻痕者须封瓶待验,过六道者须由长老亲启。此瓶已过七道,李公子若执意取走,便是坏了云华宗的规矩。”他语气平平,像在念一条写了许多年的旧条文,但拂尘上银丝根根绷直,隐隐透着青光。
阶下百余名弟子的呼吸几乎同时顿住。暖玉承露台上盘坐的那几个内门弟子,原本还勉强维持着调息的姿势,此刻丹田里的灵气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,齐刷刷地翻涌起来。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——方才那滴金芒水珠入瓶的瞬间,他们丹田中那道暖流竟比吸纳一个时辰的灵雾还要粗上一圈。
李毓将手收回,却没退开。他负手立在石案另一端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执事,嘴角的笑意淡了三分:“玄长老将今日取液之事全权交与我,执事大人是信不过我,还是信不过这瓶灵液来得不干净?”他顿了顿,目光往横梁下倒吊的瑶儿身上一掠,“她就在这里吊着,全场百来双眼睛盯着,金索未解,索结未松,连她腰都是自己扭的。还有什么可验的?”
瑶儿听见自己的腰被他说成“自己扭的”,喉间滚过一声极低的呜咽。她那双被金索缚在一起脚踝早已酸麻得没了知觉,只有金索勒进旧痂的刺痛一阵一阵地往上窜。可真正让她喘不上气的,是心口那两道灵契。它们像有了自己的意志,一道往上撕扯她的喉间,一道往下坠着她的丹田,两股力道在她胸中绞成一股,绞得她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。她张了张嘴想喊疼,可出口的却是一串破碎的笑:“哈……啊哈哈哈……别、别验了……求……”话没说完,灵契又是一绞,她整个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弓,脚踝上银铃叮当乱响,淡金灵雾从她腿间喷涌而出,比方才又浓了一分。
暖玉承露台上,一个修为最浅的弟子忽然闷哼一声,双手按住丹田,额上沁出一层细汗。他身旁的师兄连忙扶住他,低声问了一句,那弟子只摇头,说不出话——他丹田里的灵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运转,经脉胀得发疼,却又偏偏停不下来。
执事不再与李毓争辩。他手中拂尘一翻,银丝如瀑般垂落,虚虚点在玉瓶瓶口。问心拂尘的银丝方一触到瓶口那道金芒,便发出一声极清越的嗡鸣,像玉磬被轻轻敲了一记。嗡鸣声中,瓶中翻涌的金液渐渐沉了下去,表面凝出一层薄如蝉翼的银膜,将那浓烈得近乎妖异的灵光尽数封在瓶内。
李毓的脸终于冷了下来。他看着那只被封口的玉瓶,沉默了片刻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“封便封吧。”他说着收回手,转身走向横梁下。瑶儿感觉到他的气息逼近,本能地想往后缩,可她倒吊着的身子哪里还使得上力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重新按上她双踝间的索结。
“只不过执事大人既然封了我的瓶,”李毓的拇指不紧不慢地压着索结,将它往瑶儿腿心又推深了半寸,“那这索结里的东西,总该归我吧?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落进阶下每一个弟子的耳中。
瑶儿在索结推进的那一瞬浑身一僵,喉间溢出一声变调的闷笑:“啊哈……不、不行……哈哈哈……”她的大腿内侧早已被金索磨得通红,索结每往深处碾一下,便像有一根烧红的针从腿心一路扎进小腹,扎得她眼前金星乱冒。她拼命想夹紧双腿,可脚踝被缚、人被倒吊,越是挣扎金索勒得越紧,索结反而陷得越深。她的腰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扭动,脚趾蜷了又舒、舒了又蜷,银铃碎响混着她断断续续的笑声,在山门前回荡得格外清晰。
执事没有回头。他仍立于石案旁,拂尘银丝垂在瓶口上纹丝不动,但他眉心的那道褶皱比方才深了许多。辰光与月华的交汇处,那团翻涌的金雾里夹着的那丝血气,正一点一点地变浓。他握拂尘的手指微微收紧,却没有再开口。
李毓指尖仍扣着瑶儿脚踝不放,侧头看了执事一眼。两人一上一下,隔着石案与横梁之间那数丈距离,谁也没有先动。阶下百余名弟子屏息凝神,连暖玉承露台上的调息声都停了,只剩山风掠过汉白玉栏杆时带起的细碎呜咽,和瑶儿那越来越低、越来越哑的笑声,一声一声,像被人掐住了嗓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