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事手中的问心拂尘横在身前,银丝在辰光里纹丝不动。他仍盘坐石磴上,眼帘微阖,只将拂尘朝阶下轻轻一抬。那一抬极轻,山门前百余名弟子却同时退了小半步。
胆大的内门弟子没有退。他站在石阶最前,额角青筋微微跳动,衣袖下的手指攥得发白。瑶儿倒悬的影投在汉白玉栏杆上,发丝如墨,脚尖上那对暗红银铃还在风里断断续续地响。他猛地抬头,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:“李师兄,你入我云华宗大比,依的是长老会之令,分的是灵契之利。如今十瓶已取,还要将她倒吊在山门前任人取液,欺人太甚。”
温声说话的弟子自侧边踏出,语气像平日与人论道般平淡,只眼底冷得厉害:“大比前三已定,灵契亦已缔结。今日李师兄既非主持,亦非执法,凭甚缚她倒悬,令我云华宗圣女当众受此羞辱。”他说得慢,字字清楚,阶前几排弟子都听得分明。
李毓仍负手立着,像是听了几句不相干的话,半晌才侧过脸来。他目光先落在胆大的内门弟子身上,又缓缓扫过温声弟子,最后停在人群末那一道正大步上前的瘦削身影上。十九岁的年轻弟子拨开两侧人群,衣袍带风,每一步都踩得极重。他走到石阶前站定,唇抿成一线,什么也没说,只仰头望向倒悬的瑶儿。晨光落进他眼睛里,亮得有些发烫。
瑶儿倒垂的视线里,只看见许多双靴子停在阶下,青的白的灰的,像一片压得极低的云。她小腹上有凉意蜿蜒而过,那是倒流下来的液珠,沿着肋侧滑到胸脯,又从颈窝没入长发。她想开口,喉咙里却只滚出半声气音。脚踝上的金索随她心跳又紧了一分,像有无数细针刺进皮肉,疼得她整个人在梁下微微打颤。
“我说了,十瓶取齐之前,谁也不许走。”李毓的声音从下方传来,不高,却压过整座山门前的沉寂。他向前踏了一步,目光重新落在瑶儿身上,从她垂落的长发看到半空轻颤的脚踝,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勾,“倒吊着,才不会浪费我的精液。你们既是云华宗弟子,当知灵液不可轻弃。”
温热晨风吹过山门,瑶儿听见自己小腿擦过冰凉朱漆的一丝细响。那些顺流而下的灵液果真未坠地面,只在半途便被山门白玉石吸了去,石面莹莹泛起淡金,像是活了一样。灵雾愈发浓了,像薄纱从她身上一层层剥开,散进清晨的天光里。
“站住。”执法堂执事睁了眼。他不知何时已从石磴上起身,银丝拂尘斜持身前,尘尾无风自动,根根竖起如银针。阶下诸人只觉眉心一凉,丹田里那点升腾的暖意倏地滞住,再难调动分毫。胆大的内门弟子脸色微变,温声弟子也停住脚步。十九岁弟子却仍向前迈了半步,膝弯绷得死紧。
“执法堂在此,谁敢再近。”执事声音不高,却如寒水漫过石阶。他拂尘朝前一压,银丝上隐隐有符文流转,山门前的空气都沉了几分。众弟子只觉丹田里刚窜起的灵气如潮水般退去,手脚都像陷进泥里。十九岁弟子的肩膀晃了晃,硬生生止在石阶前,指尖嵌入掌心,却再抬不起脚。
瑶儿在半空里望着这一幕,逆流的泪水滑进发间。她看见阶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,怒意像烧在冰面下的火,分明滚烫,却生生被那柄拂尘压在原处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:“别……别为我……”可没人听见,只有脚踝上的金索又微微一紧,将她剩下的话绞碎在喉间。
李毓慢慢踱到十九岁弟子身前,两人只隔两步。他比那少年高出半个头,垂眼看他时,目光淡得像在看阶前一块青石。“你这般急,是想现在就来替她取灵?”他说得极轻,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十九岁弟子猛地抬眼,牙关咬得咯咯轻响,却是一个字也答不出来。李毓笑了一声,转身朝阶上走去,行过瑶儿倒悬的身影时,指尖不轻不重地在她垂落的发尾上一挑。那缕湿发荡开,几滴灵液甩在朱红栏杆上,被山门白玉石吸了个干净。
就在此时,山门上方层云忽然裂开一道缝。辰光自东边倾泻而下,与天边未尽的月华同时落在瑶儿倒悬的身上,半身暖金,半身冷白。她的长发被光一照,湿得发亮,像刚从云海里捞起来的一缕夜色。山门前百余名弟子都仰起了头,谁也没再出声。就连执法堂执事也停住拂尘,望着那一道裂云而下的光,眉心几不可察地一皱。
李毓已走到最高一级石阶,负手立在她身侧。他抬头看着那光,忽然说:“今日天色倒好。”风从裂开的云缝里灌下来,卷着瑶儿脚踝上的银铃,叮叮响成一片,像山门正为谁敲起低低的晨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