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从山脊上漫下来,把白石径尽头那座客院的轮廓浸成灰青色,风过时檐下挂着的旧铜铃极轻地响了一声,像远处有人拨了一根弦。瑶儿被两名执法堂弟子一左一右地架着,膝头再抬不起,赤足在石板上一路拖行,脚踝银铃已哑了,只偶尔随步子一磕,滚出一丝金芒便散。
她身上未着寸缕,夜风吹过薄汗未干的肌肤,凉意从肩头一路爬到后腰。白日里被反复揉弄过的地方全醒了,腋下、腰侧、肋骨缝里,像还留着谁的指痕,风一过便又麻又痒,她却连蜷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。
眼看客院石阶已在十几步外,她那口强撑的心气忽然落了下去,眼前白光一漫,耳中嗡声大作,人便往前栽。两名弟子手上一沉,齐齐侧头,见她脖颈软软垂着,气若游丝,嘴唇上一点血色褪得干净。
执法堂执事本走在三步之前,闻声回头,拂尘在臂弯里轻轻一晃。他皱起眉,目光从瑶儿脸上扫到她血痕未干的膝盖,再扫到她脚踝金索下那圈半红半褐的薄痂,终是沉声道:“别进客院了,改押灵契台。子时将至,她这副样子过去正好。”话落转身,银丝拂尘在夜色里划了半圈,人已折向主峰方向。
两名弟子对视一眼,架起瑶儿便走。她的脚尖在石阶前磕了一下,整个人像一匹没了筋骨的薄纱,被夜风推着、被两双手拽着,往那更高处去了。
主峰灵契台在白石阶顶,四面无遮,唯有山风贴着台面刮过,把白日里积下的灵气吹得干干净净。两名弟子架着瑶儿登至阶下,手一松,她便软软地跪了下去,双膝磕在阶前青石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旧伤裂开,血丝顺着小腿肌理缓缓蜿蜒而下,她却只是垂着头,乌发裹着赤裸的肩背,整个人缩成一团模糊的暗影。
执事持拂尘立在一旁,抬头望了望天色,见云层之后月移中天,离子时还有一炷香光景。他也不催,只退到离台数步远的一处石磴上坐下,盘膝调息,再不多看她一眼。
山夜极静。灵契台上那点不知从何处来的莹光,映得瑶儿背脊上的肌理如冷玉,又被夜风吹出一层细细的寒栗。
忽然,台前石阶下多了一道人影。李毓来时几乎无声,青黑靴尖踏在石面上,像踩着一片薄霜。他未穿外袍,只着一身深碧内衫,袖口利落地束着,露出的手腕上筋络分明。他一步步走上阶来,目光先落在执事脸上,微一颔首,然后才落到瑶儿身上,见她伏跪在阶前,脸几乎贴着自己散开的发,一动不动。
他站定了一息,便上前一步,俯身伸手,五指插进她散乱的乌发里,缓缓收紧,将她整张脸向后扯得仰了起来。
瑶儿痛得眉心一蹙,半阖的眼猛地睁大,瞳孔里映出李毓那张冷白的脸。他没什么表情,只是低下头来,把她仰着的那张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目光从她眉心滑到鼻尖,再到唇角那点还未散尽的湿痕。
然后他扬手,一掌扇下来。
清脆的一声裂在空台前,像是什么东西在林子里摔碎了。她整张脸被扇得偏到一边,半边脸颊立时浮起红痕,嘴角磕在齿上,沁出一线血丝。李毓不等她回神,反手又是一巴掌,扇在另一侧。这一次她身子跟着一晃,伏跪不稳,便往侧旁倒去。
“醒没醒?”李毓的声音不高,却像落在石面上的冰珠子,粒粒分明,“今日在山门上哭了那么久,现在装死了?”
他手还揪着她头发,将她半提起来,迫使她重新面朝前方。瑶儿身子抖得厉害,眼眶里水光一闪,泪便滚了下来,混着嘴角的血丝,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上。她喘了几声,喉咙里像含着什么,好一会儿才挤出一点断续的字句:“别……别打……”
“谁跟你打。”李毓松开她头发,五指在她头顶轻轻一推,将她按回伏跪的姿势。她双掌颤巍巍地撑上地面,手肘几乎使不上力,膝盖在石上又磨了半寸。那银铃贴在脚踝上,随着她细微的抖动轻轻响起来,似有若无,像从骨头缝里漏出来的声音。
“跪好。”李毓说着,转到她身后,“像狗一样。”
她呜咽了一声,肩背起伏得厉害,仍是一点一点地调整着。双膝分开些许,足尖勉强抵着石面,整个人低低地伏下去,额头几乎碰到自己撑在前面的手。腰窝深陷,脊骨一节节从后颈延伸到尾,再往下便是白日缚痕未褪的两片薄红。那灵契金芒仍在她腿间若隐若现,如一道细线从皮肉深处透出来,与脚踝金索的微光遥相应和。
李毓负手立在她身后,像在验看什么。他的目光从她足踝上那圈新旧交叠的红痕往上,掠过腿弯、臀侧、后腰,再到她肩胛骨上一道未消的指痕,最后停在那道灵契金芒处。他伸出两指,隔着一寸距离,顺着那金芒的方向缓缓划过,并未真正碰到,却叫瑶儿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向外拨了一下,背脊猛地绷紧,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抽息。
“这里还留着别人的东西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倒是真醒了。”
山门方向,不知是什么光还未散尽,极淡的一缕,越过峰峦,投在灵契台西侧的青石地面上,像一弯被拉长了的旧月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