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未褪尽,云华宗七十二峰还浸在将散未散的薄雾里,山门前那三丈高的朱红横梁已先被一抹极淡的天光描出轮廓。瑶儿醒来时,矮榻的竹席上洇着一小片暗红,已经半干。她低头去看,脚腕上昨日裂开的口子结了层薄痂,像一圈细细的暗红丝线绞在踝骨上,银铃沾着几点褐红,碰一下也不大响,只闷闷地震。
她撑着榻沿起身,膝头动作时牵动伤处,小腿细细地抖了两下。屋里没有旁人。她赤足踩在青砖上,脚心触到凉意,从足底直窜进小腿,激得她肩头一缩。可她没有停,慢慢走到门边,推开一道缝。
晨风从外面卷进来,带着山门口白玉石被露水浸过的冷香。瑶儿迈出门槛,沿着白石径往山门走。赤足踏在石面上,一步接一步,偶有石隙尖棱擦过脚心,她只微微一颤,步子却没乱。缠心锁在腕间极轻地嗡鸣,像在数她的脚步。山门已在眼前,三十三丈莹白拔地而起,两侧汉白玉栏杆在晨光里泛出浅青,阶下已有执事站在那里,深青道袍,拂尘横在后腰,衣角被山风掀起一线。
他看见瑶儿走来,目光从她脸上一扫,又落到她脚腕。那圈薄痂未裂,银铃轻响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多话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上阶。
瑶儿在阶前站定,抬头望了一眼横梁。朱红栏木横在最高处,金丝缚灵索正垂下来,细如发丝的一缕金,在风里微微晃着。她把双手背到身后,腕子并拢。执事上前,金索先缠上她两腕,再绕过小臂,一圈圈盘到肘后,最后往上一收。她整个人被反折着提起,赤足离了地面,升向横梁。索身贴着她心口那处灵契旧痕缓缓收放,随她心跳一起一伏,像另一条活物。今日她的心跳得还算稳,金索只是紧贴着,没有勒进皮肉。
阶下弟子比昨日来得更早。天光才亮到能看清人面,内外门弟子已分列广场两侧,有人衣袍边角还带着露水。胆大的内门弟子立在左首最前,温声说话的弟子站在他斜后半步。瑶儿被吊上横梁时,阶下一片极轻的吸气声,像山风掠过松林。她别开目光,看向远处云海,那云层正被初阳从底下翻出一线金。
那十九岁的弟子站在人群最末,昨日他掌心掐出的血痕已经看不见了,只垂在身侧,指节还带着点不自然的僵。他没有再掐掌,站得笔直,目光穿过前面重重的人影,落在瑶儿脚腕那圈薄痂上。瑶儿被吊得比他高许多,从他那里看去,那双赤足半掩在淡金灵雾的边沿里,脚踝细瘦,银铃静垂,像被什么极轻地提着。
“今日她自己走来的。”胆大的内门弟子道,声音不高,却让前面几排都听清了。
温声弟子没有接话,只抬眼看向横梁上的人影。瑶儿正被晨光笼着,金索从她背后反折而上,衬得她肩头更薄,像一截将化未化的雪。她赤着的身子被山岚一吹,肌肤上浮起极淡的粉,从颈侧一直漫到胸口。她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那点粉还未退,眼底却是干的,只映着山门白玉的光。
执事退到阶旁,从袖中取出辨灵尺。玉尺在他掌心一横,青芒流转。他抬步朝横梁下走去。
瑶儿看见那尺上光影逼近,腕间缠心锁忽然轻轻一颤。她没动,灵雾却先一步从她足心、腰侧、肩窝散出来,极淡,像晨雾被风从水面吹开。阶下弟子几乎同时感到丹田里升起一股暖流,有人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又死死压住。
执事在离她三尺处站定,辨灵尺尚未贴近,尺面青芒已经像被什么引着,轻轻荡开。
瑶儿悬在梁上,足尖绷了一下。她没说话,只把脸偏了偏,让山风把一缕散落的发丝吹到耳后。晨光落在她脚踝上,那圈暗红薄痂之下,一道极细的金线正顺脉搏微微发亮,像山门顶上新添的一缕霞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