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合拢,月光被隔去大半,客院里的青砖地暗了下来。瑶儿伏在地上,下颌抵着冰凉的砖面,喘了几息。膝弯里那两圈深褐绞绳还咬着皮肉,像活物一般随着她每一次呼吸收紧半寸,绳上不知沾过什么,腥涩气混着皮革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她偏过头,就着从窗棂漏进来的那点清辉,看见绳头拖在身侧,像两条死蛇。周衡不在院中,青砖地中央只余一道被月光拉长的柱影。
瑶儿试着将手肘撑起来。双臂抖得厉害,方才过门槛时磨破的皮肉沾了灰,稍一挪动便火辣辣地疼。她侧过身,蜷起一条腿,膝弯处的绳结离脸不过半尺。她低下头,用牙去够那结子。
牙齿刚碰到绳面,一股酸涩的旧渍味便冲进口腔,呛得她喉头一缩,连咳了三四声。绳结纹丝不动,只在她嘴角勒出几道浅印。她又试了一次,这次用犬齿勾住绳股往外扯,膝弯里那圈绳陷得更深,像有细针顺着筋脉往里钻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不、不成……”她松了口,低低笑喘起来,额角抵在青砖上,眼底泛起一层水汽。几缕淡金灵雾从脚心逸出来,薄薄地贴在地面上,像被夜风揉碎的萤火。
她不再动那绳结了。门内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腕间缠心锁极轻的嗡鸣,还有脚踝银铃偶尔一响,闷闷的,像浸了血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。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自白石径那一头由远而近。门被从外推开一道缝,月光先一步淌进来,随即是执法堂执事那袭玄色袍角,拂尘已横在后腰,只露出半截银丝。
他跨入院中,没有看地上的瑶儿,先自袖中取出辨灵尺。那三尺玉尺在暗处泛着温润青芒,他俯身将尺端往瑶儿足心方向一探。尺上光纹如水面涟漪,缓缓荡开,又慢慢回落,最后停在一道极浅的刻度上。
“灵气外溢已降至低位。”他道,语气里听不出起伏。收尺入袖,他弯下腰,指尖勾住瑶儿膝弯处一个绳头,慢慢解开。那索结仿佛在他指下才肯松动,一圈圈退开时,瑶儿两条腿像被人从钳子里放出来,疼过之后竟是一阵陌生的松快。
另一侧也解开了。执事将整条绞绳卷起,并不看她,只说:“自去榻上歇。明日辰时前自行到山门,迟一刻,加挂一个时辰。”
瑶儿动了动膝盖,足尖点地,却撑不起身子。她仰起脸看向执事,眼里带着一点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再拿辨灵尺压她,也没有留那绳子隔夜。
“执事大人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把这话说重了。
执事已经转身朝门外走,拂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浅银弧。走到门槛处,他没有回头,只顿了一瞬。
“明日别再让人瞧见你这副样子。”他说。
门在他身后掩上,没有风,这一次合得极静。
瑶儿仍伏在原地,半晌才慢慢撑起身子,半跪半爬地挪向屋内那张矮榻。榻沿很冷,她上身伏上去时,膝上的旧伤又渗出血来,顺着小腿往下,把脚踝处那串银铃染得半红半金。她没去擦,只把脸埋进臂弯里,由着那一点极淡的依赖像灵雾一般散开,又消散在青砖地上。
月光从窗棂斜斜照入,将她脚腕处那圈暗红照得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