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一寸寸漫过窗棂,将客院内室镀成青白。瑶儿仍坐在榻沿,肩头披着周衡的苍蓝外袍,袍摆垂到膝下,遮不住她满腿青紫。她垂着头,指尖攥住前襟,听山风从半开的窗里灌进来,把昨夜最后一缕淡金灵雾也卷散了。辰时将近,远处主峰的钟声遥遥响了一声,沉而悠长,震得她腕间缠心锁微微一颤。
门外石阶上响起脚步声,不轻不重,稳而有序。瑶儿抬头,见执法堂执事已立在院门处,银丝拂尘横执臂间,面沉如常,目光只在她身上落了一瞬,便道:“玄长老传令。灵契虽结,挂门仪不可废。圣女照旧辰时悬于山门,周衡三日相伴改作夜间。”瑶儿嘴唇动了动,终是没应。那令本就是传与她的,又不必她应。执事说完,侧身让出半步,等她起身。
瑶儿撑着榻沿站起,膝头一弯,昨夜跪得太久的酸软未散,她踉跄了半寸,又自己站稳。赤足踩在青石地面上,凉意顺着脚心往上钻。左踝银铃随着步子轻响,一声一声,像把晨色敲碎了撒在院里。她跟着执事往外走,背后那件苍蓝外袍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,袍角擦过门槛,带起极轻的沙响。
刚出院门,缠心锁忽然一紧。辰时到了。那细如发丝的金链绕在腕间,此刻骤然绷起,像是活了一般往皮肉里勒。瑶儿只觉经脉深处涌起一阵万蚁啃噬的麻痛,自双腕沿小臂蹿上肩胛,再折入心口,激得她脚步一乱,险些向前扑倒。她咬住唇,把一声呜咽压回喉咙里,眼前却花了一瞬。淡金灵雾不受控地自她颈侧、腕间、赤足踝处溢出来,比方才浓了不止一倍,在晨风里散成薄薄一层金纱。
执事回头看她一眼,不催促,也不伸手,只淡淡说:“时辰已至,圣女走稳些。”瑶儿重新迈步,那锁链仍紧着,每走一步都像有细针在经脉里游走。她额角沁出细汗,呼吸急促起来,却不敢停。直到走出客院外的那条白石径,缠心锁才缓缓松回原样,只余一圈红痕勒在细腕上,灼热难消。山门已在眼前,三十三丈莹白立柱高插入晨雾之中,两侧汉白玉栏杆上凝着露珠,一粒粒被初光映得发亮。
山门下早已列满内外门弟子,乌压压分站两侧。瑶儿一出现,人群中便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,像是潮水从阶下漫过。她听见有人倒吸一口气,有人压着嗓子说“更浓了”,还有人往前倾了身子,目光热切而贪婪。十九岁弟子就立在左侧最前,腰背挺得笔直,眼神灼灼地盯着她,喉结轻轻一滚。温声说话的弟子站在右首,嘴角仍是那副温和的弧度,眼里却深得发暗,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一点点刻进去。瑶儿别开眼,不敢再看。
执事引她行至朱红栏横梁之下,取出一根从缠心锁延伸而出的金丝缚灵索。细索在半空荡了荡,映着晨光,像一缕熔化的金线。执事手上几个法诀一引,那索便分作两股,缠上她双腕,缓缓上提。瑶儿踮起的足尖离了地,整个人被吊在横梁中央。金索随她心跳一收一放,虽未到勒紧的份上,却始终贴着皮肉,像在试探她每一寸脉搏。那件苍蓝外袍自肩头滑下半幅,堆在她手肘处,露出大片细腻肌肤,被山风一激,浮起细小的战栗。
执事退后两步,自袖中取出辨灵尺。三尺玉尺贴近她身前时,尺上金光骤亮,从尾端一路攀升,直冲近顶端才缓下势来。执事看了一眼,沉声记道:“灵雾浓度较昨日更高。”此言一出,阶下弟子嗡嗡低议骤起,许多人眼睛都亮了起来。那辨灵尺只测浓度,不测性质,可此刻谁都知道,她心里越乱,灵气便外溢得越浓。瑶儿被那读数盯得面上发热,偏过头,额前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颊边。
山风自崖下涌来,穿堂而过,吹得她左踝银铃轻轻一颤。那一声极轻,像在满场低语里落下一滴清响。瑶儿垂眼,见阶下已有人耐不住,往前挪了半步。十九岁弟子仰头望着她,眼神里尽是压抑不住的急切,袖中手指微微曲起,像已在量度与她隔着几级石阶。温声弟子也往前走了一小步,嘴角仍噙着那点温和笑意,目光却从她赤足一路滑到脖颈,最后停在她被金索勒出红痕的手腕上。
瑶儿没来由地想起周衡。那人在时不在此处,可她腕上缠心锁仍像带着他昨夜灵压的余温。灵契并未使她免于挂门,反让她每一寸肌肤都比昨日更敏感。山风再起,银铃又响了一声,轻而短,恰如她此刻悬在半空、无处可落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