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呜咽未止,卷着主峰广场上散落的细碎砂石滚过青石地面。玄长老那一句“初夜”犹在众人耳畔回荡,像被三十三丈山门吸进去,又折成嗡嗡余音。没有一个人动。内外门弟子立在原地,目光齐刷刷投向待灵席,又不敢久望,三三两两别开脸去。只有风还在响,还有瑶儿脚踝上的银铃,极轻地一声。
待灵席靠暖玉承露台而设,瑶儿斜靠着,背脊抵在青玉台壁上。那青玉凉得透骨,她却像全无知觉,只将指尖深深抠进台缘凹槽。先前刮出的细白痕迹又深了两道,指甲缝里嵌进细小玉屑。她垂着头,散乱的长发遮去大半张脸,看不见神情,唯有一截脖颈从发间露出,白腻得不像话。
玄长老拂尘一抖,银丝在晨光里划过一道冷芒。“次轮三场,现在开擂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场俱静,“周衡,李毓,陈照。你三人已入前三,唯名次未定。便由你三人相决。”
李毓先笑了一声,从台下慢慢踱出,灰青袍角被风带起。他目光掠过周衡,又掠向瑶儿,那点笑意淡了三分。“我先与他打。”他朝周衡抬了抬下巴,“省得你在台下站得腿麻。”
周衡没应声,只把苍蓝道袍袖口一折,缓缓走向擂台。他步子仍和上一场一样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。经过待灵席时,他略略侧目。瑶儿仍不抬头,他却看见她抵在青玉上的手指——指节发白,那一小片青玉上已经攒出密密的划痕。
周衡收回目光,踏上擂台。
李毓紧随其后,两人相隔三丈站定。山风灌满两人袍袖,鼓荡如翼。不等玄长老发令,李毓已欺身而前,三指并拢,直点周衡心口。这一下快极,台下修为浅些的弟子只看见一道灰影掠过,连他如何出手都未看清。周衡不闪不避,待那三指距心口不足三寸,才侧身一让。李毓指尖擦着他襟口滑过,带得衣料“嗤”地一响。
“你就这点力气?”李毓笑道,反手一扣,五指如钩抓向周衡右肩。
周衡仍不作声,肩头一沉,右掌自下翻起,拍向李毓小臂。两人这一交手便再未分开,灰色袍影与苍蓝道袍在擂台上绞作一团,灵气相激,擂心处隐隐荡开一圈细尘。台下弟子看得眼花,只听得骨肉相击声密如雨点,却分不清谁占了上风。
陈照抱臂站在台下,眉头微皱,忽然道:“李毓急了。”
他身旁一名内门弟子没听懂:“谁急了?”
陈照不答。台上李毓攻势虽猛,章法却比首轮散乱些许。周衡始终稳如磐石,退中带进,守中藏攻。待到李毓一记鞭腿扫来,周衡不避,反抢前一步,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脚踝,向下一拽。李毓身形一晃,周衡右掌已停在他咽喉前三寸。
“你输了。”周衡说。
李毓眼里的笑这才散了,盯着那只停在喉前的手掌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“你倒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。”他嗓子还带着些喘,却仍扯了扯嘴角,“我输了。”
玄长老道:“周衡胜。”
周衡松手,李毓退回台下,抬手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。他经过待灵席旁时,突然停了一瞬。瑶儿仍靠在那里,像什么也没听见。李毓嘴唇动了动,到底什么也没说,径自走到陈照身边站定。
第二场,周衡对陈照。
陈照一上台便道:“你方才与李毓耗了不少。”他声如闷雷,矮身一沉,双掌前推,竟是纯以蛮力逼压过去,“我不占你这便宜,却也别指望我留情。”
周衡这次没有退。他脚下罡步一错,迎上前去,双掌与陈照硬碰一记。擂台中央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灵气爆开,插在台边的令旗齐齐向后一折。两人同时后滑半尺,脚下青石裂出蛛网细纹。陈照大喝一声,再抢攻,周衡却已欺入他中门,右肘一压,正抵在陈照肋下三寸处。
陈照浑身一僵,粗眉拧起。“你……”他憋着一口气,半晌才道,“我输了。”
周衡收肘抱拳:“承让。”
“我不承你的让。”陈照哼了一声,径自跳下台去。他落地时震得足下石板一颤,随即走到李毓旁边站了,两人互看一眼,都没说话。
玄长老步上擂台,灰白长须被风托起。他目光扫过台上周衡,又扫过台下一众本宗弟子,最后落在待灵席方向。“次轮毕。”他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,“周衡第一,李毓第二,陈照第三。”
满场死寂。
那十九岁弟子不知何时挤到了人群最前,虎口上还凝着暗红血痕。他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颌绷得死紧,眼中像有什么东西在烧。其余本宗弟子更是怔在原地,有人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。云华宗自己的大比,三名外客竟包揽前三。这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寒潭,水花不响,只在众人心口压出极沉的一坠。
玄长老不等众人回神,拂尘一横,续道:“按长老会前议,月末大比名次定灵契:第一名取圣女初夜,独得三日;第二名两日;第三名一日。今夜子时,主峰灵契台,周衡入席,率先与圣女缔结灵契。”
他说得极缓,每字都像用真元压过,送进每个人耳中。
瑶儿还是没抬头。她的指尖已抠进凹槽最深处,指腹抵着粗糙的玉壁,像要把自己钉在那里。又一道细白痕迹刮出来,比先前更深、更长。
周衡朝待灵席望了一眼。他看的是瑶儿抵在青玉上的手,看她散落肩头的发,看她踝上那只银铃。风过时,铃轻轻一响。他没走近,也没说话,只把目光收回去,落在自己掌心,而后缓缓握了握。
李毓站在台下,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已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他偏过头,不知是在看山门还是看天。陈照抱臂不语,胸口重重起伏两下,终是闷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。
玄长老拂尘一收,转身看向执事:“押过来。”
执法堂执事领命上前。他绕过暖玉承露台,走至瑶儿身侧,拂尘在臂间一搭,低声道:“圣女,该起身了。”瑶儿不应。执事也不催,只朝身后两名执法堂弟子一颔首。那两人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瑶儿双臂,将她从青玉台旁提起。
瑶儿被架起时,双膝几近使不上力,两脚在地上拖了一小步。脚踝上的银铃随她身子晃了一串,叮叮轻响,像碎冰落在玉盘上。她双腕上的红痕在晨光里愈发分明,像两圈被人反复勒出的浅疤。散乱的头发垂在脸前,遮得只余一点消瘦的下巴和半截苍白颈子。
执事将她架至台前。三名外宗弟子分列几尺之外,周衡在前,李毓、陈照各在侧后。满场目光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。瑶儿站在那目光中央,赤足踩在粗糙的青石板上,风从山门方向吹来,将她散落的发吹得向后扬了几缕,露出一小片侧脸。她仍垂着眸,眼睫在颊上投下细长的影。
玄长老走至台前,自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青玉简,迎风一展。那玉简泛着淡青微光,上面字迹如活水般流动,正是灵契底文。“此契今夜子时于灵契台缔结。”他道,目光扫过周衡,“周衡,你可有异议?”
周衡道:“无。”
“李毓、陈照,你二人可听清了?”
李毓目光动了一下,终是慢慢道:“听清了。”陈照闷声“嗯”了一下。
玄长老将玉简收回袖中,拂尘向下一压:“今日大比到此为止。”
他转身欲走,忽然又顿住,微微侧首,声音更冷了几分:“本宗弟子未入前三者,不得近前三名步内。第六日之后,尔等可依内门资序另得一日相伴。若有违者,家法论处。”他说“家法”二字时,拂尘银丝无风自动,根根绷直。
本宗弟子中有人猛地一颤。那十九岁弟子指节捏得咯咯作响,牙关紧咬成一条线,面上血色褪了又涨,却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他身旁几人面色各异,有的涨红了脸,有的垂下头,无人应声,也无人敢动。
风又起了,从山门白玉柱间穿来,像极远的兽在低声呜咽。
瑶儿终于抬了抬眸。
她这一眼自散乱发丝间透出来,极轻,极静。眼底映出满场弟子,映出那三十三丈向上收拢的白玉山门,也映出周衡苍蓝道袍的身影。那眼底像有水光一闪,又像什么也没有,只剩一层薄薄的、凉透的光。她只望了这么一瞬,便又垂下眼去。
脚踝上的银铃,又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