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只暖玉瓶的瓶口渐渐蓄满,淡金灵液在瓶沿凝成一圈微光。执事屏息候了片刻,见再无一滴滑入,才将瓶塞旋紧,双掌托起呈到玄长老面前。玄长老垂目一观,灰白长须微微一动,抬手将空了的雷电符收入袖中。
“瓶数已足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一道法旨压过满场私语,“雷刑止。”
阶下弟子们这才齐齐吐出一口浊气。方才那两道雷光犹在眼前,瑶儿失禁时溅上青石的湿痕还没有干透,空气里混着灵雾与石面蒸发的水汽,腥甜得让人喉头发紧。几名离得近的外门弟子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,又慌忙移开视线。
执事将暖玉瓶一一封好,收进随身锦囊,随后看向玄长老。后者拂尘朝擂台侧方一点,道:“将她解下,送至待灵席暂置。大比未开之前,谁都不许再近她三步之内。”
副索应声松开。瑶儿双腕早已被勒出红痕,绳索一去,两臂便软软垂落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,直往石台上栽。执法堂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架住她,将她半扶半拖地带下台阶,安置在暖玉承露台旁。青玉台面还带着前夜承接灵雾后未散的温意,贴在她裸露的背脊上,激得她浑身一颤。
她斜靠着玉台边缘,一条腿曲起,另一条无力地横着,脚踝上两枚银铃随着她身体细微的哆嗦,发出断断续续的碎响。淡金灵雾仍从她腕间缠心锁的细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,像被绞碎的金粉,散入晨风。她垂着头,沾湿的额发贴住面颊,遮去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点苍白的唇角,微微张着,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。
“大比即刻开始。”玄长老踏上擂台,拂尘横扫,三点灵光自他袖中飞出,落在擂台中央化为三面玉牌,“依序抽签。内门、外门、碧霄阁,同签同序,不得私换。”
话音落下,阶下弟子便如潮水般向前涌了几步,又被执法堂弟子横臂拦住。外门弟子推搡着让内门先上,碧霄阁三人则不紧不慢地落在最后。周衡负手而立,目光越过人群,轻轻扫过待灵席上的瑶儿,随即收回,像只是顺带一瞥。
抽签极快,玉牌翻覆间已定下轮次。十九岁那弟子抽到首签,第一个跃上擂台。他今日本就憋着一口气,白日里被周衡三人搅了局,又见瑶儿被雷刑弄成那副模样,胸口那股邪火便越烧越旺。他双拳一摆,起手便是云华宗内门最凶的一路近身掌法,招招抢攻。对手是名外门弟子,修为本就差着他一截,不过十来个回合便被扫下擂台,摔在青石地上滑出三丈。
台下一片叫好。那十九岁弟子昂起头,目光往碧霄阁三人方向一横,冷哼一声,又转向待灵席。瑶儿仍垂着头,像是半点没有听见。他眼底一沉,转身喝令下一名对手上台。
他连战两场,皆胜得干脆。第二场时对手妄图以步法游走消耗他,被他一个截步扣住肩膀,反手摔出擂外。落地时对方肩骨发出脆响,虽未断,却也半天爬不起来。执法堂执事上前验伤,见未违反比规,退了回去。
周衡就是这时上的台。
他没有纵身跃起,只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擂台。苍蓝道袍被山风灌得猎猎轻响,腰间碧色玉牌撞在袍带上,发出极细的叮咚一声。他站定后朝那十九岁弟子抱了抱拳,道:“请。”
那弟子双拳又攥紧三分,脚下罡步一错,率先出手。他知周衡身法精妙,便不发全力,只以连续抢攻逼对手后退。可周衡退得极有章法,每一步都刚好踏在对方掌势将尽之处,衣袂翻飞间连一片尘土都未沾上。台下李毓抱着胳膊,唇边那点笑意更深了些。陈照低声道:“老周又在遛人了。”
十九岁弟子越打越急,章法渐渐散了。周衡看准他右肩一沉,侧身避过,左手反扣他腕脉,向下一按,右掌已无声无息停在他后心半寸处。掌风未吐,那弟子已觉后背像被一座山压住,膝盖一软,单腿跪倒在擂台上。
“承让。”周衡收回手,仍是不急不缓地抱拳一礼。
那弟子一拳捶在石面上,虎口霎时绽开一道红痕。他咬牙站起,头也不回地跳下擂台,没入人群里去。
随后李毓、陈照相继上场,各胜一场。李毓的手法轻巧得近乎戏耍,与他交手的内门弟子不过数招便被找出破绽,一指点在肋下,灵气一滞,自己栽下擂台。陈照则要沉猛得多,三掌便将对手震出界外,连带擂台边插着的两面令旗都晃了几晃。
玄长老始终立于台侧,面无喜怒。他见首轮已尽,拂尘一横,灰白长眉下目光如寒潭:“首轮毕。明日辰时开次轮,决出前三。你们当中,会有人与圣女结下灵契,按名次分得初夜与相伴之日。”
他说得直白,连半点遮掩也没有。台上台下一时安静,只有山风掠过三十三丈白玉山门的呜咽。周衡抬眸望了玄长老一眼,又转向待灵席。
瑶儿仍靠着暖玉承露台,一动不动。她听见了玄长老的话,听见了“初夜”二字被当众说得像分派丹药一样轻易。她没有抬头,只将指尖一寸一寸抠进承露台边缘的凹槽里,指甲在青玉上刮出道道细白痕迹。
脚踝上的银铃又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