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山门方向吹来,带着暖玉瓶那一点微光也似的温意,拂过她赤露的肩。瑶儿扶在石门边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抵着冰凉的石面,像要从那冷意里借一点力气。她耳后细密的酥麻还未散尽,颈侧随着夜风又缩了缩,却不再往旁偏。那一点极韧的东西在她眼底只亮了一瞬,便被她低垂的眼睫盖住,仿佛从未有过。
两名执法堂弟子立在石阶下,并不催她。执事持着问心拂尘站在阶前,银丝在夜风里轻轻一晃,映出极淡的清光。他望了瑶儿一眼,道:“进去。明日辰时,自有人来带你。”声音平板,不带喜怒。瑶儿没有应声,只缓缓松开石框,转身往洞府里走。她膝头仍带着前日磕伤,走路时右边膝盖微微一顿,脚踝上两只银铃因这极轻的一顿碰出半声细响。那声音才起,她便止了步子,像连铃音都不愿多漏。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得贴住后颈,又落下。
次日天还未亮,山门前的晨雾尚未散尽,暖玉承露台已经设下。青玉矮台落在山门内侧,台面莹润如新,四角各嵌一枚浅青灵石,灵光在晨雾里晕成薄薄一层。台前摆着石案,案上只放一只暖玉瓶,瓶身温润,微光内敛。宗内弟子分列两侧,内外门弟子目光都落在案上,那点灵液封存三日,今日便要以价定主。山门阶下,银痕界外,苏峦与青霞师兄并肩站着。苏峦仍垂着手,目光越过众人,望向上方横梁。
瑶儿已被重新悬在朱红横梁下。金丝缚灵索从她腕间缠心锁延出,副索分作几股,将她两手高高吊起,赤足离地约莫半尺。晨光落在她身上,薄薄一层淡金,像给她的肌肤镀了极浅的边。她仍如那日一般赤身,足尖微微绷着,脚腕上银铃因山风偶尔轻响。一夜静养后,她气色稍回,只是唇上仍少血色。
玄长老负手立在阶上,灰白长发用一根旧玉簪束了一半,深青道袍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动。他目光扫过阶下弟子,又落在石案的暖玉瓶上,缓缓开口:“三日前封存之瓶,今日在此公开议价。瓶中所盛,乃圣女灵液最浓之时所取,一滴可抵寻常弟子月余打坐之功。起价,铭心玉五枚。”
阶下静了一瞬,随即有弟子低声议论。胆大的内门弟子当先往前迈了半步,又回头看了扳脸说话的年轻弟子一眼。两人目光一碰,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几分热切。胆大弟子扬声道:“我与他一处,出八枚铭心玉。”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袋,颠了颠,袋中玉石相击,发出极轻的脆响。扳脸弟子跟着点头,却不说话,只把脸绷得更紧。
温声说话的弟子自另一侧出列,声音不高,却让阶上阶下都听得清楚:“我出九枚。”他袖中滑出九枚铭心玉,一枚接一枚排在石案旁,玉色青润,品相皆是上等。胆大弟子猛地转头看他,眉间一挑,像要开口,又压了回去。扳脸弟子脸色微沉,与胆大弟子互看一眼,两人都不再说话。
瑶儿悬在横梁下,晨雾从她身侧流过。她听得见底下每一次叫价,像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点称量。她轻轻合了合眼,又睁开,目光没往石案去,只落在自己腕间细如发丝的金色锁链上。那锁链贴着她腕骨,一夜过去,似又陷深了些。她望着那锁链,像第一次看这样久。
这时阶下有人忽地一动。苏峦的左手才抬起半寸,便被青霞师兄横伸过来的手掌按住。那一按看似轻巧,却刚好压在他要往上抬的腕骨处。苏峦侧过头,看见师兄面上仍是从容神色,只朝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。苏峦的唇动了动,终究又抿成一道线。青霞师兄这才放开他,往前半步,朝阶上执事略一拱手:“青霞山愿以每月十枚铭心玉,连换三月,求这一瓶灵液。”
此言一出,阶前嗡的一声。内外门弟子交头接耳,连温声弟子都转过头来,目光在青霞师兄脸上停了一停。玄长老没有看青霞师兄,只望着石案上那只暖玉瓶,良久不语。晨风卷着山雾从汉白玉栏杆外漫上来,将他的道袍吹得猎猎一响。
“不答价。”玄长老终于开口,声音里辨不出喜怒,“我要你青霞山以剑诀残卷作押。”
青霞师兄眉梢极轻地一抬,似笑非笑。苏峦霍地抬眼,刚要说什么,又被师兄一个眼神压住。青霞师兄沉默片刻,缓声道:“剑诀残卷乃本门秘传,非弟子随身之物。若长老信得过,我以师门信物立契,三日内呈来。”他说得客气,语调却极稳,像早料到这一层。玄长老也不追问,只抬手朝石案一点。
瑶儿悬在梁下,耳畔忽然飘进“剑诀残卷”四字。她本已被晨雾浸得有些昏沉,这四个字却像极细的针,轻轻刺了她一下。她眼睫一颤,眸光第一次从腕间锁链上移开,朝阶下青霞师兄的方向掠了一下。那目光极快,像风里带过的一片叶,不等落地便又转开了。她自己都不曾察觉,嘴唇轻轻跟着那四字动了一动。
“好。”玄长老道,“三日为限。此瓶归青霞山。”他说着隔空一抓,石案上的暖玉瓶稳稳飞入他袖中。青霞师兄略一躬身,退回阶下。玄长老又扫了一眼阶前弟子,道:“另附一项,本月内,青霞弟子可隔界观礼三次。”
阶下弟子闻言一静,随即有人低低吸了口气。胆大弟子与扳脸弟子仍站在原处,两人之间的那点热切早冷了下去,彼此不再相看,只各望一边。温声弟子已把那九枚铭心玉又收回袖中,面上不见恼怒,只朝青霞山二人拱了拱手,便退入人群。
玄长老不再多言,自袖中取出一方旧玉匣,将空中某样无形之物引入匣中,那是青霞师兄以灵气凝成的一道残卷押契。他将玉匣合上,收入袖内,这才道:“明日辰时,照旧。”
执事应声上前,挥了挥手,两名执法堂弟子一左一右去解瑶儿腕下副索。金丝缚灵索缓缓松开,瑶儿身子往下一坠,赤足堪堪触到石阶前的地面。她脚心擦过阶沿,那恰到好处的痒意又顺着足底窜上来,她腰肢一弹,喉咙里漏出一声极短的“嘻”,细得近于无。无人看她,只有苏峦隔着银痕,目光仍紧紧跟在她身上。
瑶儿被架着站稳,垂着头,发丝散下来遮住半边脸。待身边人都去看石案撤置的动静时,她才极轻地抬起眼,朝青霞师兄袖口望了一下。那里微微隆起一点玉匣的轮廓,像把什么极重的东西收了进去。山风掠过,她脚腕上的银铃响了一声,极脆,又极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