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一寸寸沉下去,将山门前那层淡金灵雾也染成了暗沉沉的颜色。山风从汉白玉栏杆外灌进来,带着夜里的凉意,把瑶儿额前湿发吹得微微掀动。她仍被金丝缚灵索悬着,双足离地三寸,足尖因风过而轻颤,脚腕上两只银铃碰出极细的响,断断续续,像谁在远处拨着弦。
青霞师兄收瓶入袖后,朝玄长老行了一礼,便与苏峦退至阶下。苏峦走得慢些,经过银痕界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终究没有回头。青霞师兄走在他前头,腰侧窄刃青锋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寒光。两人退到阶下站定,衣袍下摆随山风扬起又落下,再没有越界半分。
玄长老仍旧负手立在阶上,灰白长发被风撩到肩后。他目光扫过阶前众人,缓缓开口,声音不重,却压得整片广场一时无风:“余下两瓶,一瓶留宗,一瓶封存。”他抬手指向石案,那两只暖玉瓶并排搁着,霞光已快散尽,瓶身上的温润光泽便显得格外分明,“封存之瓶,三日后于暖玉承露台公开议价,价高者得。宗内外弟子,皆可参议。”
话一落,阶前先是一静,接着便哗然起来。内外门弟子压着嗓子交头接耳,目光在那只封存瓶与瑶儿之间来回游移。有人掰着指头算灵石,有人盯着瓶口封蜡出神,更多人脸上浮出热切贪婪之色,又碍着玄长老在上头,不敢高声。胆大弟子与扳脸弟子对望一眼,几乎同时朝彼此倾过身去。胆大弟子压低声音:“你我各自存的灵石,若合在一处,未必不能争一争。”扳脸弟子咬了咬牙,目光扫过那瓶灵液,低声道:“大比前若能得此一瓶,任督二脉都敢冲一冲。”两人头凑在一处,开始低声合算数目。温声说话的弟子原本站在靠前处,此刻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,又退了半步,慢慢隐进人堆后面,只留一双眼睛仍望着石案方向,看不出喜怒。
执事依令上前。他先将两只暖玉瓶分置石案两端,左一瓶留宗,右一瓶封存,又取出银丝问心拂尘,在瓶间轻轻一划,似留下了一道极淡的银痕,将两只瓶隔在两面。随后他转向瑶儿,手中拂尘一抖,缠在她四肢上的金丝缚灵索应势而松。那细如发丝的金索从她腕间、踝上一圈圈滑下来,像活物一般缩回缠心锁旁。瑶儿骤然失了吊力,整个人朝下一坠。她双足触地的一刻,膝头猛地一软,眼前花白一片,几乎要跪倒下去。执事正好横过拂尘虚虚一拦,那银丝便轻轻抵在她肘下,把她将倒未倒的身子勉强托了一托。拂尘没有真正着力,却也算扶住了她这一时。
“站好。”执事冷声道。
瑶儿喘着气,足底踩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,一股又麻又软的感觉从脚心直窜到小腿。她脚尖刚试着使力,便觉脚心像被无数细针刺过,双膝又往下沉了沉。她只得将大半重量压在拂尘那一拦上,肩背微微弓着,像一只被夜露打湿了翅的蝶。银铃声因她的颤抖断断续续地响,那两只小铃并在一处,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真切。
玄长老道:“辨灵尺再测。”
执事一手扶她,一手翻出辨灵尺。玉尺靠近瑶儿身侧,尺上金光缓缓浮起来,只在三成处停住,比先前那接近顶端的光亮黯淡了许多。执事报了一声:“三成。”玄长老闻言只一点头,面上不见喜愠,只道:“押回侧峰洞府。明日辰时,照旧。”
两名执法堂弟子应声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瑶儿的手臂。瑶儿被架起来时,脚下一半悬空,只脚尖虚虚点地。汉白玉栏杆从身侧缓缓移过,栏上花纹被暮色磨得模糊。夜风自栏外吹来,拂过她耳后时,那里竟又泛起一阵被勾刮后的酥麻,像还有一根指头贴在她耳后,顺着脖颈往下划。她颈侧不禁一缩,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偏。架着她的弟子手上加了几分力道,才没让她歪出步去。
苏峦站在阶下,隔着那道银痕望向她。他的目光跟了瑶儿几步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要说什么。青霞师兄就在他身侧,忽然偏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极短,也不见严厉,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,把苏峦那半句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。苏峦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,指节发白,又缓缓松开。他终究没有出声,只望着瑶儿被架着绕过山门,往侧峰方向去了。
瑶儿被架到石阶前时,脚心又一次擦过阶沿。那一触极轻,却像被人用羽尖从脚跟刮到脚心,她整个人都弹了一下,喉咙里漏出一声极短的“嘻”,细得几乎散在风里。执事在后面冷声催道:“快些。”她不敢再停,被半拖半扶着上了石阶。
到了洞府石阶前,两名弟子松开手。瑶儿一手扶住冰凉的石门边,身子半倚在门框上,胸脯随着喘息起伏。她回过头,朝山门方向望了一眼。那里已沉进深蓝色的暮色里,只剩石案上一只暖玉瓶还泛着微光,瓶身温润,像盛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。那一点光映入她眼底,久久不散。她的眼神却在这时起了一丝极淡的变化,像是从来只会顺从求饶的眸子里,有什么极细极韧的东西,被那一点微光慢慢牵了起来。
夜风灌进洞府,她扶门喘息,没有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