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外的脚步声近了,一高一低,踏在青石长阶上,不疾不徐,像两个人心意相合,又像各自压着几分打量。玄长老负手立着,面上不见波澜,只微微抬了抬下巴。执事会意,自阶下上前两步,手中问心拂尘一横,银丝在晨风里轻轻一荡,便有一道极淡的清光自他身周漫开,恰恰将阶前数丈之地与横梁下悬着的人隔了开来。
那两名他宗弟子便在这时走进山门。前头一人二十上下,青衫广袖,腰悬一枚浅碧玉牌,生得清秀,眉眼却活泛,进门先作了个极周正的揖,口称:“青霞山弟子苏峦,奉家师之命,特来贵宗递帖问礼。”后头一人年纪略长,面容沉些,只跟着行礼,并不急着开口。两人礼数虽全,目光却早已越过玄长老肩头,直直落到横梁之下那团淡金色雾光里。瑶儿被金丝缚灵索悬着,双足离地三寸,浑身白得几乎透明,那薄薄一层灵雾从她肩窝、腰侧、后颈往外渗,在金索玉栏之间缓缓流动,像活的。苏峦看得眼睫一颤,喉结轻轻滚了滚,嘴上仍端着恭敬:“久闻云华宗借圣女修行之法玄妙,今日得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玄长老并不接他话,只淡淡道:“帖子留下,人在阶下观礼。近前不可。”他说得轻,执事手中拂尘却已应声斜斜一指,一点银光落在地上,正划在苏峦脚前半尺。那两名青霞山弟子俱是神色微凛,齐齐低头,退了半步,再不敢往前。
本宗弟子们却因这一出越发躁动起来。胆大的内门弟子原本一手按在瑶儿后腰,这时故意抬高了声:“圣女今日灵气浓得很,可别浪费了。”说着五指张开,从后腰直直揉到她脊骨中段,每揉过一节,瑶儿便“咯”地一颤,腰身向上弓起又落下,脚踝银铃“叮叮”乱响。她先前还咬着下唇,到底没忍住,“嘻嘻”“呜笑”混着半声喘息,断断续续从齿间漏出来,像被山风卷碎了似的。温声说话的弟子依旧托着她一侧胳膊,左手不紧不慢地贴在她脐下三寸,指腹顺着肌肤纹理轻轻一刮,嘴里却道:“圣女今日该多照看照看外来的客人,笑得这样厉害,倒叫人说我们不知轻重。”话是这么说,他手底半点没松,反而将掌心整个贴上去,缓缓下压。瑶儿小腹一缩,肚脐周围肌肤猛地绷紧,又随着他手指的揉动软下去,笑声便拔得又急又尖,混着“哈、哈”的喘,连悬着她的金丝缚灵索都跟着绷了一瞬。她越笑,那淡金色灵雾越浓,从她腿内侧成片向外荡,站在近处的几个弟子不约而同地呼吸重了,有人低低骂了句“妖精”,又像在夸。
那扳脸说话的年轻弟子也凑上来,半蹲在瑶儿身侧,一手抓着她脚踝,另一手拿指节去刮她脚心。他一边刮,一边仰起脸,对瑶儿低声道:“外边那些人,算什么东西。圣女记住了,月底大比,第一是我的。”他指节用力一压,瑶儿脚趾猛地蜷起,整个人朝上蹿了半寸,笑声变了调,带着哭腔“呀”地叫出来,又被他按稳。她脚踝上银铃被抖得厉害,铃声碎而密,仿佛连那锁在脚腕上的新铃也被牵动了,隐有极细的嗡鸣。瑶儿笑到眼前发花,只依稀听见阶下有人低声议论。
苏峦与那略长的青霞山弟子立在栏杆旁,看得眼也不眨。苏峦袖下的手已攥出薄汗,终是没忍住,上前半步,朝玄长老拱了拱手:“晚辈斗胆问一句,若以灵石相换,可否容我近前一观?”他说得恭敬,嗓音却比方才低哑了三分,目光还钉在瑶儿腰腹间那片流动的金雾上。阶前静了一瞬,本宗弟子们纷纷看向玄长老,神色各异。玄长老依旧不答,只向执事略一颔首。
执事收了拂尘,自袖中取出那柄辨灵尺,玉尺一横,朝瑶儿方向轻轻一照。尺上数十道细纹次第亮起,金光由浅转浓,最终停在接近顶端处,兀自微微颤动,像要满溢出来。阶下响起一片抽气声。玄长老这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带着山石的冷意:“此乃我宗圣女积年灵粹,非灵石可易。”他说完便不再看苏峦,只对执事道:“今日灵液,另瓶封存。”
瑶儿在横梁下听得分明。她双颊烧得通红,眼角泪光点点,想开口说句什么,破口而出的却是一串压不住的“哈、嘻嘻”笑声,身子被那胆大弟子揉得不停扭动,脚背又被谁用指甲轻轻一划,整个人几乎要折起来。她心里那点不肯认的念头又浮上来,可这会儿连喘匀一口气都难,只觉着阶下数十道目光与那两名外宗弟子的视线搅在一起,热得发烫,像真要把她当一件稀罕物事称量明白了。
苏峦沉默片刻,到底没再坚持,只与同伴交换一个眼神,双双朝玄长老重新行礼。那略长弟子也终于说了第一句话:“多谢玄长老赐观。改日再来拜会。”话音落下,两人转身向山门外走去。苏峦走得很慢,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瑶儿正被温声弟子从侧面按住腰窝,上身猛仰,黑发在雾气里一甩,淡金色的光点溅开,像碎了的星子。那一眼他看得极深,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玄长老望着山门外石阶尽头那两道渐远的身影,半晌才道:“今日观礼已毕,继续。”他语声一落,阶前弟子们像得了赦令,围着瑶儿更紧了些。执事已另取一只空瓶,半跪在瑶儿身下,将瓶口对准那点点滴落的金芒液珠。瑶儿仰着头,只觉横梁在眼里晃成白茫茫一片,笑声和哭声混作一线,断断续续地往三十三丈高空飘去,飘到云也微微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