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沿上第二只空瓶才搁稳,那两名执法堂弟子已不约而同地直起身。冷水自他们腕间袖口沥沥滴落,砸在青石水面上碎成细响。一人回头望了执事一眼,得了个极淡的颔首,便探手入水,一左一右架住瑶儿两腋,将她从冷水里提了出来。瑶儿浑身湿透,发丝贴着肩背和脸颊,夜风从牢门外卷入,激得她整个人剧烈一抖,脚踝上银铃带起一串细碎水珠,响得零落而急促。
她双腿绵软,几乎是被半拖半提地架到牢中那方铁环之下。一名弟子抖开金丝缚灵索副索,索身绕过她双腕,再穿进牢顶铁环,往下一扯,她两条手臂便被直直吊起,身子悬离水面半尺有余。另一名弟子捉住她左踝,把脚也分向一侧,用索尾拴牢;右腿如法照办。不过片刻,瑶儿已呈人字悬在冷水上方,四肢分向四角,赤足空悬,水珠沿着脚尖一颗颗坠下去,在底下水面上点出一圈接一圈的纹。
“早该这样。”架她的那名弟子喘了口气,抹去额角水渍,“一瓶一瓶磨到明日,也未必凑得齐十瓶之数。”另一人已从牢沿下取来那根灰白细软长鞭,在手里折了一折,鞭梢垂着,往水面一点,又收回来。执事仍立在一旁,拂尘横抱,目光落在瑶儿身上,淡淡道:“都要手底下快些,天快亮了。”
话音未落,那持鞭弟子已扬手挥下。鞭身划破水汽,落在瑶儿腿间,发出一声极轻极软又极脆的响。瑶儿整个人向上一弓,被缚住的四肢绷得笔直,笑声和哭叫同时从她喉咙里挤出来,像一根弦骤然被拨到最高处。她挣不动,只能悬在那儿发颤,淡金色灵雾从她肩背、腰侧、腿根一层层荡开,成片地往四下散,连水面上都浮起点点金芒,像碎星落进了牢里。
另一名弟子早蹲到她身下,仰脸看了片刻,伸出手,拇指按在她左足脚心,顺着那道微凹的弧线慢慢划过。只一下,瑶儿便叫破了音,脚趾蜷起又张开,银铃乱响,双腕在铁环下绞得索身咯咯轻磨。那弟子并不停,又刮第二下、第三下,指节勾着她足弓最嫩处来回碾,嘴里低低道:“这处的灵雾最浓,长老说得不错。”
瑶儿被吊在半空中,躲不得半分。上头鞭子抽一下,她腰腹便往里缩;下头脚心被刮一下,她又想往外蹬,两处力道一扯,她整个人便在半空里晃,像一尾离了水的鱼。笑声已经碎得不成句,间或夹着半声哭音,气息短促到几近噎住。灵雾愈发浓了,淡金光点黏在她的湿发、肩头和乳尖上,又随着她每一次剧烈喘息成片荡开,落在下方水面,漾起细密的金鳞。
带金芒的水珠从她腿根处渗出来,先是一滴,悬在肌肤边缘,再慢慢拉长、坠落。执事早持了第二只暖玉瓶等在下方,手腕微转,将瓶口迎上去。水珠滴入瓶底,无声无息,却有极淡的金光在瓶壁里化开。他面上不动,只把瓶身稍倾,引着那断续滴落的灵露不断线地注入。不多时,第二只瓶已满,他腕一翻,掌心贴住瓶口封灵,又取出第三只。
“别停。”执事只说了这一句。
持鞭弟子额上已沁出薄汗,手却更勤。他不再一下一下地抽,改作短促连绵的抽法,鞭梢专挑那最不禁力的地方落。瑶儿的叫声被抽得断断续续,像被人掐住了声线再松开。蹲着的弟子也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,双手捧住她右脚,十指并用地揉刮脚心,连脚趾缝也没放过。瑶儿终于哭出来,眼泪混着冷汗和水汽一起滑进鬓发里,嘴唇张着,笑声、哭声、喘息全搅在一处,分不出哪一声是求饶,哪一声只是受不住。
淡金灵雾浓得几乎在牢中凝成薄纱,贴着水面缓缓流动。执事手中暖玉瓶一只接一只地换,第四只盛满时,那两名弟子对视一眼,下手再不留半点余地。鞭声渐急,指节几乎要嵌进她脚心软肉里。瑶儿猛地一仰头,后颈折向后,肩胛骨在背脊上紧绷如翼展,双腿被绳索扯得发颤,一股带金芒的清液自她腿间涌出,在半空中划了一道细弧,正落入第五只暖玉瓶中,满满当当,几与瓶口齐平。
执事收了瓶,两指一并,封住第五只的灵口,而后抬眼看那吊在半空的人。瑶儿已经半阖着眼,胸膛起伏得厉害,四肢仍被索子扯着,脚尖无力地垂着,脚背绷得苍白。执事上前一步,袍袖轻扬,金丝缚灵索副索应势松开她双踝,又将她双腕从铁环下解落,但并未收回,只在她腕上绕了个更简的活结,重新系上牢顶另一处铁钩。这一回索长放得极短,瑶儿双足触到水面时,整个人被迫直直站着,可水没到她下巴,鼻尖勉强露出水面半寸,再往下一分便要呛水。
“这样罢。”执事收回手,退回暖玉瓶旁,“到辰时为止。”
那两名弟子也退到牢沿外,甩着发酸的手臂。有人回头看了瑶儿一眼,见她竭力把脚跟踮起,脖子仰着,嘴唇因用力而微微张开,露出一点齿尖,水面已漫到她下唇边缘。她不敢说话,也不敢把嘴闭实,只能小口小口地吸着气,鼻尖在水面上一起一浮,像一株被剥尽了庇护的茎叶,在冷水中硬撑着最后一点高度。
执事不再开口,目光扫过案上五只满瓶,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模样。那两名弟子收拾鞭索,退到一旁低声清点。牢里忽然静下来,只余水声在四壁间回响。瑶儿踮着足,双腿从膝到踝都在打颤,脚底踩在滑腻的石面上,几次险些滑开。她身子一沉,鼻尖没入水中,又咬着牙重新踮起,带起一圈涟漪。脚踝上的银铃在水下闷闷地响了一声,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呻吟。她望着头顶那方铁环,第一次在心里想:不能就这么认了。可这念头刚冒出来,脚尖便又是一滑,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,水一下子漫过鼻翼。她猛地仰脸,咳出一口混着金光的冷水,又挣扎着踮起,只把口鼻勉强探出水面。夜光下,那双眼睛湿得发亮,却仍睁着,没有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