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山径深处折回来,贴着石门缝往里钻,凉得像浸过灵泉的水。瑶儿半张脸仍抵着门槛,睫毛上凝着白日里未干的泪渍,被风一吹,涩得她不得不眯起眼。她试着把一条手臂从身下抽出来,指尖刚撑住地面,手腕便是一阵细密的疼,缠心锁像活物般往皮肉里收了一线。她咬住下唇,把额头从门槛上抬起,一点一点往门内挪去。
石门半掩着,里头黑得只剩石壁返上来的一层薄薄青光。瑶儿侧过身子,肩背擦着门框,整个人几乎是滚进洞府里的。她背靠石壁坐定,两条腿软软摊在身前,脚踝上那两枚银铃随着她粗重的呼吸极轻地碰了一下,叮的一声,短得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。她仰起脸,后脑抵着冰冷的石壁,胸口仍一下一下起伏,散逸的灵雾在黑暗里亮成极淡的金色,浮起来,又慢慢暗下去。她想,辰时之前,总该能缓上一缓。
可那点念头还没落定,山径那头的脚步声就响了起来。先是极轻的一串,像有人踏着石阶快步走来,不待瑶儿分清来的是谁,脚步声已到了洞府外。半掩的石门被人从外推开,一线将尽的暮光里,执法堂执事立在阶下,手中拂尘银丝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。他身后跟着那两名执法堂弟子,一左一右,都垂着手,眼睛却往门里看。
瑶儿喉头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执事先开了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玄长老改了主意。”他顿了顿,像在等瑶儿听清,又说:“十瓶之数,自今夜起算。不足者,当夜入水牢。”
瑶儿身子一僵。她张了张嘴,唇瓣有些发颤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不是……说明日辰时……”
“长老改的口。”执事不看她,只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,“你不必求我。我依令办事。”
那两名弟子已上前来,一人一边架住她的胳膊。瑶儿还想再说什么,可喉咙里只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,腿在地上拖了两下,脚心的伤处被地面一磨,整个人便软了下去。两人将她半架半拖地带出洞府,沿山径往山门旁折去。夜风迎面扑来,比石洞里更冷,冻得她肩头细细地抖。她赤着的身子几乎贴不住任何热气,只有体内逆脉锁灵仍自顾自运转着,把散乱的灵气一遍遍推向四肢,又一遍遍被那锁链逼回,灵雾在夜风里亮一下,便散了。
青石水牢就在山门左侧,借着山体凹进去的一处天然石穴修成。执事当先步下石阶,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往牢门上一按,石壁缓缓滑开,潮气与寒凉混在一处,迎面扑得人胸口发紧。两名弟子将瑶儿架进去,牢中水已没到小腿,再往下走,便到了及腰的深浅。水冷得像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,瑶儿脚一沾水,整个人便猛地一缩,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。那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按住她肩头,逼着她继续往下走,直到冷水漫过她腰际,才将她往石壁边一推。
水面泛着幽青的光,映着洞顶嵌着的一小颗夜明珠。瑶儿半边身子靠住石壁,两条手臂不自觉环在胸前,可又有什么用。她牙关咯咯作响,呼出的气在水面上凝成极薄的白雾。逆脉锁灵被这寒气一逼,转得比先前更急,淡金色的灵雾从她肩背、腰侧成片浮起来,落在水面上,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,又沉不下去,只贴着水面缓缓飘着。
执事站在牢边,辨灵尺已拿在手里。他向水面探了探,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:“浓度尚可。”他收了尺,对那两名弟子道:“莫耽误。先取第一瓶。”
其中一名弟子应了一声,从腰间解下一只暖玉瓶,搁在牢沿石上。另一名弟子已绕到瑶儿身后,伸手探入水中,指节顺着她腰侧不轻不重地一刮。瑶儿整个人一弹,笑声从喉咙里炸出来,混着水声溅起几朵水花。她下意识想躲,可腰抵着石壁,身前又是冷水,整个人无处可去,只能把脸别向一边,肩膀撞在牢壁上,撞出一声闷响。
“别躲。”执事的声音从牢沿上落下来,淡得听不出喜怒,“越躲,他们越慢。”
那弟子得了话,手指更不客气,沿着她腰侧一路往上,刮过肋骨,又折回来,专挑那几处软肉揉按。瑶儿的笑声断成一串,忽高忽低,带着哭腔,脚在水底站不稳,几乎要滑坐下去。另一名弟子见状,索性蹲下身,一手探进水里捉住她一只赤足,拇指顺着脚心那道弧线来回一勾。瑶儿喉间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叫,整个人往前一倾,半张脸都浸进了水里,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腮边。水花四溅,银铃在水下被激得轻响,声音闷闷的,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快满了。”执事看了一眼瓶口,又看向瑶儿,“再加把劲。”
那捉着她脚心的弟子抬起眼来,手上不停,口中低声道:“圣女若今夜就些认了,倒也好受。”瑶儿半张脸浸在水里,只露出眼睛和额头,眼角泛着水光,不知是泪还是牢水。她张了张嘴,笑声先挤出来,随后才断断续续地说:“我……我不……”话没说完,身后那弟子的指尖又寻到她耳后一点,只轻轻一碰,她整个人便从水里弹起来,后脑撞上牢壁,发出一声极促的尖叫。银铃剧烈地响了两声,又沉进水里。
第一瓶暖玉瓶就在这阵乱声里满了。执事上前将瓶口一封,收到袖中,又从腰间摸出第二只,不轻不重地搁在牢沿上。瓶底磕着石板,发出清脆的一响。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瑶儿,片刻,只说了三个字:“继续吧。”
牢中水汽弥漫,夜明珠的光被水面折得明明灭灭。瑶儿半张脸又滑进水里,只留鼻尖以上浮在水面上,两只眼半睁着,目光有些散了。冷水浸着她的发,几缕黑丝在水下荡开,像墨一样散在水中。她不再躲了,只是身体仍随着那两名弟子的手指一下一下地颤,脚踝上的银铃在冷水里闷闷地响,像在替她应那牢沿上第二只空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