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霜在回廊尽头立了片刻,直到侍女的身影消失在月门转角,才收回目光。她没有回房,而是转身沿来路折返,脚步不急不缓,裙摆擦过青石路面,发出细碎的窸窣声。绕过几丛半人高的忍冬藤,药圃的木栅栏便重新出现在视线里。
沈浅语正蹲在药架下收拾被风吹散的药签,几片晒到半干的紫苏叶翻落在泥地上,她一边捡一边低声嘟囔着什么,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心虚的焦躁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头一看,见是柳清霜去而复返,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慌忙站起身来行礼,手里攥着的药签差点又撒了一地。
“柳小姐。”沈浅语垂下眼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。
柳清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——沈浅语的耳根还是红的,从方才在药架下翻药时就是这副模样,到现在也没褪干净。柳清霜没有点破,只是走到药架旁,伸手拈起一片晒得半干的紫苏叶,指腹轻轻捻了捻叶缘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闲话:“方才忘了问你一件事。”
沈浅语的心猛地提了一下,嘴上却硬撑着应道:“小姐请说。”
“外院那个姓范的旧仆,”柳清霜将紫苏叶放回药匾上,指尖在匾沿轻轻一磕,震落沾上的碎末,“近来在药圃当过几回差事?”
沈浅语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。她飞快地算了算——搬药筐、修药架、翻晒草药,这几回都是管事派下来的正经差事,没什么说不得的。可偏偏每一回都不太平,每一回都让她事后蹲在药架下半天缓不过神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干:“三……四回。都是管事派的粗活,搬药材、翻晒、修架子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“他动过药架底下的东西没有?”
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,像是在问今日晒的紫苏够不够干,可沈浅语听在耳里,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。药架底下——那天范仆桐扑救她时撞塌了架子,断木勾裂了他的裤裆,那根东西就是从药架底下弹出来的。柳清霜问的是药架底下,还是别的什么?沈浅语不敢深想,只觉得耳根烧得更厉害了。
“没、没有,”她的声音有些结巴,“就是搬抬的力气活,底下那些旧陶罐没人动过。”
柳清霜看了她一眼。这一眼不冷,也不逼人,只是静得像一汪深潭,让沈浅语觉得自己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全被看透了。她低下头,盯着自己沾了泥的布鞋尖,不敢再开口。
“那就好。”柳清霜收回目光,语气仍旧不紧不慢,“你把近半月药圃出入的杂役名录取一份,抄好了送到我院里来。”
沈浅语应了一声,声音发飘,指尖在袖口里颤得厉害。她弯腰去捡最后几片散落的药签,手指却不听使唤,连捡了两次才把一片薄荷叶捏起来。柳清霜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沿小径离开,素色裙摆擦过忍冬藤的叶子,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,渐渐远了。
沈浅语蹲在药架后面,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,直到那阵沙沙声彻底消失在风里,才猛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憋了许久。她把药签拢好,又回头朝小径方向张望了一眼,确认柳清霜真的走了,这才把手伸进袖子里。
指尖触到那块粗布的边角时,她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了。
那块粗布是那天范仆桐扑救她时勾裂的外衫上扯下来的,沾满了那东西——白稠稠的、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腥是麝的气味,擦在她脸上、淌进她衣领里,怎么洗都好像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痕迹。她本该扔掉的,早该扔掉的。可那天范仆桐走后,她攥着这块布在药架下蹲了很久,最后不知怎么的,没有扔,而是塞进了袖子里。
沈浅语把那块粗布抽出来,攥在掌心里。布已经干了,但那些白浊的痕迹还在,深深浅浅地印在粗麻布面上,像某种洗不掉的印记。她把布举到鼻尖,鬼使神差地凑近闻了一下——那股气味已经很淡了,可还是让她的肚子深处猛地抽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把。
“没出息。”她咬着牙骂了自己一句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恼火也带着说不清的羞耻。她飞快地把粗布塞回袖子里,用力按了按,像是要把那团布压进袖袋最深处,永远不见天日。
站起身来时,她的腿有些发软。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深吸两口气,又变回那个手脚利落、嘴上不饶人的药圃少女。她把药匾搬回架子上,将散落的药签按次序插好,然后从药圃角落里的小木柜里翻出一本半旧的出入名册,铺在矮桌上,取了笔墨开始抄录。
抄到范仆桐的名字时,她的笔尖顿了一下。范仆桐——三个字,歪歪扭扭地记在杂役栏下,当差日期写得清清楚楚:六月初九搬药材、六月十二修架子、六月十五翻晒、六月十八搬药筐。每一笔她都写得很认真,可写到六月十二那行时,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颤了颤,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她把名录取下来,吹干墨迹,卷成一卷抱在怀里,朝内院走去。
路过假山的时候,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假山背后那条暗渠,是范仆桐常蹲的地方。上一回她路过这里,听见渠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,探头一看,正撞见他蹲在那里搓洗裤子,裤裆裂着一条大口子,露出那根让她做了好几夜噩梦的东西。她当时骂了他一句转身就跑,可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就是那一眼,让她连着好几夜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此刻假山后面静悄悄的,没有人。暗渠的水声细细地淌,阳光从假山的石缝里漏下来,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。沈浅语站在假山边,抱着名册的手收紧了些。她朝暗渠方向望了一眼,咬了咬下唇,没有走过去,也没有出声,只是站了片刻,然后低头快步穿过月门,往柳清霜的院子走去。
怀里的名册被她抱得紧紧的,袖子里那团粗布硌着她的手腕,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蹭着皮肤。她没有再回头,可耳根的热度一路从药圃烧到了内院门口,怎么压都压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