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跟在Leo身後走過前院，碎石在鞋底下發出細碎的磨擦聲，像有人把整片午後的靜謐踩得微微發皺。別墅的玄關門虛掩著，門縫裡漏出冰涼的冷氣與隱約的昆布香氣。Leo沒有回頭，伸手把門推開半臂寬，側身先讓她進去。
玄關的鞋櫃表面擺著一雙深藍色布拖鞋，鞋尖朝內，像有人剛剛整理過。Crystal蹬掉自己的便鞋，腳趾陷進鬆軟的室內拖裡，腳跟還帶著漁市場沾上的海風涼意。
「你返嚟啦。」凛從走廊轉角走出來，雙手交疊在圍裙前。她身上仍只有那套深色蕾絲內衣，外頭罩著一件薄薄的米白圍裙，布料貼著腰線，像隨時會滑下肩頭。她朝Crystal微微點頭，又望向Leo手裡的紙袋，眼睛亮了一下，「金目鯛？」
「今晚食刺身同鹽燒。」Leo把紙袋遞給凛，語氣平常得像交代一件普通家務。
Crystal站在玄關與走廊之間，忽然覺得自己那件酒紅色針織衫成了整間屋裡最正式的裝束。這念頭冒出來時，凛已接過紙袋，轉身往廚房走，赤腳踩在木地板上，圍裙帶子在後腰打了個很小的結，隨步伐左右輕晃。
「你要換衫先？」Leo脫下外套，掛上牆邊木鉤，身上剩一件淺灰棉質襯衫，領口微敞。他微側過臉，目光落在她鎖骨下方那片薄汗上，「你個身有海風味。」
Crystal嗅到自己袖口果真沾了魚市場的鹹腥，混在針織纖維裡，像個甩不掉的小尾巴。她無所謂地笑了聲，手指拎起領口抖了抖，「咁我去沖個涼，順便換走呢陣魚味。」
「我煮嘢之前，你出嚟廚房門口。」Leo說。他伸手把玄關的燈調亮了些，光線打在她小腿上，把她裙襬的影子拉得細長。他頓了下，補一句，「唔使換太靚，今晚得我哋幾個。」
Crystal「嗯」了聲，轉身上樓。她走過二樓走廊時，小晴正好從房裡出來，低馬尾夾在肩頸之間，粉白碎花bra被斜陽照得有些透。小晴見她，眼睛彎成兩道月牙，用帶著臺灣腔的粵語問：「今天好玩嗎？」
「幾好呀，行咗轉海邊。」Crystal放慢步子，壓低聲線，像怕聲音會沿著樓梯滑回玄關，「你哋頭先喺屋企做咩？」
「凛さん在準備晚餐，我幫她整理文件，Cora姐在後院收衣服。」小晴歪了歪頭，笑得有些俏皮，「Leo哥出門前有交代，說今晚會煮魚，大家都要在家吃。」
Crystal原想問Cora在哪，話沒出口，小晴已輕快地踮腳下樓，木地板在她腳跟下發出很淡的「咚咚」聲。她推開客房門，熟悉的柚子香氣迎上來，窗前一排剛插好的白色野花在風中輕搖。她放下手袋，從衣櫃裡取出一件淺杏色絲質上衣與深藍寬褲，走進浴室。
熱水從花灑淋下時，她腦中還轉著Janice那句「邊個喺香港等你」。水流沿著後背滑進腰窩，把漁市場的鹹味、車廂裡的冷氣與茶屋的綠茶澀香一併沖散。她仰起臉，讓水珠從下巴滴落，像把整個人重新浸回湘南的空氣裡。
等她擦著頭髮走出來，屋裡已漫著一股濃鬱的味噌香。她換上那件淺杏色上衣，布料貼著剛沖過涼的皮膚，涼得她手臂浮起一層細小的疙瘩。她沒吹乾頭髮，只用毛巾絞了絞髮尾，讓它鬆散地披在肩上，便赤腳走下樓。
廚房裡，Leo背對著走廊，正把處理好的金目鯛一片片剖下，刀尖沿著魚骨劃開，動作俐落得沒有半點遲疑。他換了一條黑色圍裙，襯衫袖口捲高，前臂在暖黃燈下繃出流暢的線條。凛站在他左後方切青蔥，Cora則坐在中島旁的高腳椅上，手裡轉著一罐冰啤酒，見到Crystal走來，先吹了聲口哨。
「靚啦，沖完涼即刻唔同。」Cora用廣東話笑，腳趾勾住椅腳，往後一蹬，讓出中島旁的位置，「嚟啦，廚房門口有觀眾席。」
Crystal沒理她的揶揄，照Leo所說，斜倚在廚房門框上。她抱著雙臂，看Leo把一片魚肉拎起，魚皮朝下放進冰水裡。冰水錶面浮起一層極薄的油光，像午後海面被風吹皺的鱗。
「你企嗰度，唔好入嚟。」Leo頭也不回，話聲讓刀背敲砧板的輕響襯得有些低。
「我嚟學下嘢都唔俾？」Crystal用腳尖撥著門框邊的一小塊木紋。
「學嘢可以，但唔準掂刀。」他終於側過半張臉，眼尾掃過她沾濕的領口。那件淺杏色上衣被髮梢滴下的水珠暈開兩點深色，正貼在她左胸上方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。他目光停了一拍，又回到魚肉上，嘴裡說，「你想飲咩？」
「俾杯柚子酒。」Crystal記得前一晚那瓶柚子酒酸甜順口，像把湘南的風都釀進去。
凛已放下刀，走到雪櫃前，用竹製長勺從玻璃瓶裡舀出淡金色液體，注入一隻厚身玻璃杯。她走回來時在Crystal面前停了半秒，目光從她領口移到臉，嘴角勾著溫和的笑，用夾著日語腔的粵語輕聲說：「慢慢飲。」
Crystal接過酒杯，冰涼的杯壁讓指尖縮了一下。她啜了一口，柚子皮在舌根泛出微微的苦，隨即被甜味蓋過。廚房裡油煙機低聲運轉，Leo把魚骨放進湯鍋，湯底泛起奶白的泡，像把今日看過的海浪煮進了鍋裡。
「今日有冇買到蝦？」Cora把啤酒罐貼在自己鎖骨下方，那裡的皮膚被冰得沁出一片粉紅，她也不管，自顧自晃著椅子，「我琴日同小晴打賭，話Leo哥實會買金目鯛好唔好彩。小晴話會買蝦，結果兩個都輸一半。」
小晴從客廳走進來，手裡捧著一疊摺好的餐巾，聽見便笑接話：「因為兩樣都買啦，Leo哥本來就唔會只買一樣。」她把餐巾擺在中島尾端，又走到Crystal身邊，小聲補一句，「你頭髮還濕濕的，要不要去吹一下？這裡油煙大。」
「得啦，我冇咁矜貴。」Crystal把它隨意撥到耳後，卻見Leo把一隻活蝦彈進滾水裡。蝦身蜷縮成漂亮的橘紅色，水面冒出細碎的氣泡。他夾起蝦，放進冰水，跟旁邊的鮪魚刺身並排，紅白相疊，像極了茶屋外那叢未謝盡的繡球。
「Crystal。」他忽然叫她，嗓音不重不輕，剛好落在一片碗碟聲之間。
她抬起眼。他沒停下動作，只把切好的魚片擺進瓷碟，醬油沿著碟沿畫出半圈。他望了她一眼，目光像從她濡濕的髮梢開始，慢慢滑過她淺杏色的領口，最後回到她唇上。
「碟排好就要食，唔好再行開行去。」他說。
Crystal把酒杯在掌心轉了半圈，杯底在皮膚上壓出淺紅的印。她沒答話，只把身體往門框靠得更實，像要證明自己偏要在這道界線上站得安穩。
凛把第一盤前菜端出飯廳。木盤上擺著小碟醃梅、涼拌山葵與漬白蘿蔔。她從Crystal身邊經過，圍裙的繫帶擦過她手背，留下一縷很淡的紫蘇香。Cora跳下高腳椅，攬過小晴的腰，把人半推半拉地往飯廳走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日文歌。
Leo最後把鹽燒的金目鯛送進烤箱。烤箱門關上那刻，廚房裡的光陡然暗了一度，只剩抽油煙機下的小燈照著他半張側臉。他解下圍裙，掛回牆上，走到Crystal面前，兩人之間只隔著一道門框。
「你企足全程。」他說，語氣像在確認一件事。
「你叫我企，我咪企足全程囉。」Crystal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魚鮮與柚子香。他額角有細汗，沿著太陽穴滑進鬢邊，留下一道極淺的水痕。
Leo沒抹汗，忽然傾身靠向她耳側。他的呼吸先於聲音抵達，把她耳後那片半濕的髮絲拂得輕輕一動。
「今晚唔準逃。」他用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量講了四個字，便退開，跨出廚房，往飯廳走去。
Crystal仍站在門邊。玻璃杯上的水珠沿著她指節滑下，滴落在腳背上，涼得像一滴從海邊帶回來的雨。她隔著窗望出去，後院那盞燈剛亮起，把幾株矮竹照得青青白白。烤箱裡魚皮正慢慢收縮，發出極細微的「嗞嗞」聲，像在替接下來這一餐，悄悄地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