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拐上別墅前的緩坡時，Crystal手袋裡的手機響了。她掏出來一看，螢幕上跳出Janice的大頭貼，短髮貼在汗濕的額角，背景是醫院更衣室的灰綠色儲物櫃。她朝Leo揚了揚手機，他點頭，把車速放慢，讓引擎聲壓低下去。
「喂，家姐？」Janice的聲音從喇叭裡衝出來，帶著輪班之後的沙啞，「你喺日本做緊咩呀？」
Crystal把電話換到靠窗那側，肩膀貼在冰涼的車門上。她沒開視訊，Janice卻在另一端按了切換，螢幕上立刻鋪滿她那張湊得太近的臉，鼻尖壓得變了形。
「你開咗鏡頭啦，靚女。」Crystal無奈地撥了撥頭髮，讓畫面穩住一些。
「你唔開俾我望下？」Janice往後仰，拿遠了手機。她身上套著淺藍色護士制服，襟前別著一支原子筆，耳邊還夾著半片沒撕乾淨的膠布，「我啱啱交更啦，累到癱係度。你嗰邊幾點？」
「午後啦，而家返緊去。」Crystal不想在Leo面前多講，但她知道這妹妹的脾性，不給她看個畫面是不會收線的。她把鏡頭轉成前置，讓自己靠在副駕駛座的頸枕上，背景是車窗外的樹影和一小片海。
「嘩，你坐緊車喎。」Janice瞇起眼，「你睇你，面紅紅咁，日本咁熱呀？」
「今日出咗去海邊行，係有啲熱。」
「同邊個？」Janice頓了頓，嘴角彎起來，「你唔好話我知你自己一個人去睇海呀。Husband知唔知你住邊個度？」
Crystal的拇指在手機殼邊緣摳了一下。她眼角瞥到Leo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半寸，指節泛白，又緩緩鬆開。他沒望向她，只是把冷氣出風口微微調開，彷彿不想讓風聲混進她姊妹的對話。
「我同舊同事一齊住，你知㗎。」Crystal用廣東話壓低嗓音。
「邊個舊同事呀？Cora？」Janice追問，聲量又提高半度，「我記得你講過去探佢。佢而家住湘南嗰度係咪好正？有冇浸溫泉？」
「佢有份幫手打理屋企啦，唔係淨係玩。」Crystal語帶保留，「你呢，醫院忙唔忙？馬仔有冇返嚟？」
「忙到抽筋呀，呢兩日內科爆曬棚。」Janice把鏡頭轉向自己身後的更衣室長凳，一件摺到一半的白袍斜掛在椅背，「馬仔尋日飛咗去曼谷，今朝先有訊息俾我。你知啦，飛機師時間亂過我。」
Crystal「嗯」了聲，聽Janice繼續數近日的瑣事，說排班調了三次、阿仔學校要交甚麼旅行回條。她聽得斷斷續續，心思有一半留在旁邊那個沉默開車的男人身上。Leo的袖口摺到手腕下兩吋，前臂在換檔時浮起青筋，像一道淺淺的河。她忽然想起Samual——很久沒試過在這種午後，坐在一個男人車上，聽著他呼吸的節奏。這念頭一閃，她立刻把它按進裙擺的褶痕裡。
「喂，家姐你係咪信號差呀？」Janice把耳朵湊近收音孔，聲音變得甕聲甕氣，「你個樣好散渙咁，尋晚冇瞓好？」
「有呀，早啲瞓咗。」Crystal撩開黏在頸側的碎髮。
「咁你今晚食咩？日本有冇去食魚生？」Janice打了個小小的呵欠，眼尾擠出兩條細紋，「你成日喺電話度講湘南海鮮好味，今次有冇人煮俾你食？」
「今晚有人煮海鮮。」Crystal故意把「有人」說得輕巧。
「邊個？Cora？定係佢哋屋企嗰位⋯⋯」Janice忽地壓低聲線，眼睛睜大，「喂，我記得喇，嗰個Leo呀嘛，你以前成日提佢。佢而家喺日本撈得好掂嗰個？」
Crystal喉頭緊了一下。她下意識側過身，把螢幕往自己方向傾，不讓Leo看到Janice擠眉弄眼的樣子。車子正好經過一叢開到尾聲的紫陽花，花瓣邊緣發褐，像被太陽烤乾的舊報紙。她趁那幾秒讓自己平靜。
「係呀，佢而家做IoT生意，屋企好大。」她說。
「你住佢屋企？」Janice耳邊的膠布掉了，她乾脆整片撕下，痛得呲了一下牙，「咁即係同佢單獨去海邊啦？家姐你唔係同我講細話啦，你唔使點形容，我諗到曬。」
「你啱啱交更就亂講嘢，快啲返去瞓啦。」Crystal笑罵，聲線卻有些虛。
「我講下咋嘛，你唔好咁緊張。」Janice把鏡頭轉回自己，手指梳過前額汗濕的瀏海，「不過講真，你喺香港嗰陣同Samual都唔見你著得咁靚。你今日件衫幾好睇，邊度買㗎？」
Crystal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酒紅色V領針織衫，領口的銀邊正貼在鎖骨下方。她沒答買衫的事，只說：「你返去飲啲水啦，我遲啲再打俾你。」
Janice在另一端嘟囔了一句「有異性冇親情」，卻也乖乖道了再見，臨收線前補一句：「家姐，玩還玩，你知邊個喺香港等你㗎啦。」
Crystal按掉通話，手機滑進裙側的暗袋。車廂裡那首老歌不知何時換成了另一首，小鼓聲像從很遠的地方滾過。她沒立刻看Leo，只是把視線放在置物箱上一小瓶未開的綠茶。剛才那句「邊個喺香港等你」像一枚細針，刺在她肋骨之間的某個位置。
「你妹妹？」Leo先開口，語氣像在問天氣。
「嗯，Janice。佢啱啱交更，無聊就打嚟。」
「佢同你一樣多嘢問。」Leo轉過一個彎，別墅的灰色屋頂從樹梢後露出來。他終於望了她一眼，眼神裡帶著一種探詢，「佢又知你嚟湘南？」
「我之前有同佢提過下，佢八卦啫。」Crystal把耳邊頭髮別到耳後，耳針又盪出一點光。
Leo沒追問。他踩下煞車，讓車平穩地滑進別墅外的斜坡車道。車剛停定，前院的自動感應燈便亮了，在薄薄的午後雲層下洇開一圈淡黃。他沒有立刻下車，手肘搭在中央扶手上，整個人側過來，目光像從Crystal的腳踝一路量到她下頜。
「今晚唔好再同任何人講電話。」他低聲說，尾音沉進那首鋼琴前奏裡，「入咗呢間屋，就專心食飯。」
Crystal迎上他的視線，胸口的薄汗剛好被最後一段冷氣封住，皮膚泛起一陣細小的涼意。她解開安全帶，金屬扣「咔」地彈回身側，像替她那句還未出口的話落了注。
「我咪喺度囉。」她說。
Leo唇線微動，推開車門。海風從打開的縫裡湧入，帶著午後草葉被曬過的氣味，還夾著一縷很淡的柴魚香，從屋子後方飄來。Crystal跟著下車，鞋跟踏在碎石子地上，背後的漁港和剛才那通電話，像被她關進車門裡，鎖在冷氣與舊歌之中。